“僧人、驼夫、卖饼的,各处都问一问。”她说,“不按行当猜谁鼻子准,先看愿不愿意照实记、肯不肯说不知道,还要肯用耳朵听清楚口令。”
“挑鼻子,”郑君珩问,“要耳朵做什么?”
“卖饼的,一条街上谁要几个,听一遍就记得。”她说,“闻到了,嘴要说得出来。说得清的人,先得听得清。”
话说出口,她自己顿了一下。
闻这个字,外头一个框,里头蹲着的,是一只耳朵。
她写过那么多年,今天才又留意到它。
她望着案边那支炭笔,笔尖已经被磨钝,方才在纸上的一笔一画都还留着。那几句话在她心里落下来,没有声响,却让她的指节慢慢松开。
“那我呢?”顾泽立刻举手,“我是首席!”
他举得太快,袖口扫过案角,一张纸被带得滑出去半寸。阿乙伸手压住,转头看他的手,神色十分敬重,仿佛这一举之间,首席的身分已经连同那张纸一并获得了保全。
“你,”她想了一下,“当总教头。”
顾泽愣住了。
整个人像被点亮了,腰挺得笔直,连包着腰的布都跟着绷紧:“群嗅总教头?”
“负责排队,喊口令,记人头。”
顾泽低头看了看自己挺直的腰,又看看那张纸,神情依然庄重,仿佛记人头是军中秘术,稍有差错,便要牵动全局。
“我,”顾泽很激动,“一定不辜负老师的期望!”
苏木在旁边,小声提醒:“师父,您昨天连一碗羊汤的盐都闻不准。”
“那是盐!”顾泽很有尊严,“盐的咸是尝出来的,不是闻出来的!”
“羊汤有。”
“羊汤是羊的味道,不是盐的味道!”
“那您昨天还说,靠闻就知道盐放多了。”
顾泽被噎住了,咳了一声,转身去找纸。
他转得太快,手肘碰着一叠纸,纸张摇摇欲坠。苏木一把托住,动作熟练得让人怀疑,他早就替师父救过许多回纸。
***
当天下午,崖下的空地,被她们画了一个大圆。
圆圈用沾湿的白垩石在地上画成,直径大约十步。圆里用炭点出三十个位子,间隔着排成几圈。
白垩线在地上泛着淡白,边上还搁着一只水桶和几块剩下的石料。顾泽绕着圆圈走了两趟,第三趟刚起步,便被苏木提醒小心别踩到炭点。他收回脚,站得笔直,仿佛差点踩坏的不是一点炭灰,而是自己往后的威信。
寺里的小沙弥、挑水的僧人、刚卸货的驼夫、卖饼的婆婆,听说有热闹可看,都围过来,蹲了一圈,好奇地伸长脖子。
卖饼的婆婆把竹篮放在膝边,手指还沾着一点面粉。小沙弥蹲得最前,努力把脖子伸长,后头的驼夫便跟着伸,最后一圈人都成了高高低低的一排脖子。
“这是做什么的?”
“闻东西。”
“闻什么?”
“等一下就知道。”
有人伸手指了指地上的圈,又立刻把手收回去,怕自己指错位置,被排去那个点上站着。卖饼的婆婆瞥了一眼顾泽手里的小旗,低声对旁人说,这阵仗瞧着不像卖饼,倒像要选谁来管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