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边的光恰好挪到案上,把纸角照亮了,圈里那些炭痕却仍是暗的。她看见自己的指尖停在纸边,沾了一小点黑灰,像一个没落在纸上的句号。
昨天那个市集,那个妇人,那件短袄,还在她眼前。
她当众拆穿了一个人,却没有拆穿任何东西。
“我的鼻子,”她慢慢说,“能分辨一些气味,不能闻完就证明来路。况且只有我说,旁人凭什么信。卖香的人换个地方,换个名字,明天又在另一个角落,说同一句话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顾泽问。
他原本坐在案旁,这时直起身子,手掌撑着桌沿,神情比刚才认真许多。连腰带上那道没绑好的结,也随着他挺身往下滑了一寸。
她把炭笔接过来,在纸的中间,画了一个很大的圈。
“一个人闻,”她说,“是我的鼻子。”
炭笔擦过纸面,发出沙沙的声音。她在大圈周围,画了一圈小点,一个,两个,三个,画了三十个。
“三十个人,各自辨过,再说自己闻到了什么,”她说,“就能留下不只我一个人的记录。”
最后一个小点画得比旁边略重,她把笔搁下,手指在那圈点子外轻轻停住,没有再添一笔。
***
没有人说话。
风从窗缝掠进来,吹得案边一角纸轻轻翘起。馥兰伸手压住纸角,另一只手还握着笔,似乎连呼吸都怕惊动那个刚画好的大圈。
阿乙最先反应过来:“王妃的意思是,让很多人一起闻?”
“对。”
“闻什么?”
“先认院里封蜡的院味,再与买到的封样比。”她说,“弟子的押香各有配方,比例登册,封口另留共同记号。闻香只查这一项;还要核押条、印记与经手人。”
她说话时,指腹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一下。那一下很轻,却像把每个人的注意都敲回了她所说的那一味上。
“所以,”馥兰眼睛亮了,“封样没有那一味,就能请他拿押条出来核?”
“是起一个疑问。”她说,“不是三十个人说没有,就把人定成骗子。味道会散,也能仿,还有人一时辨不出。”
她说到最后,两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,眼里的光亮得连算盘珠子都像被照了一下。阿乙看看她,又看看纸上的三十个小点,伸手把自己刚才画的圈往旁边挪了一点,仿佛怕它们跟新画的圈混在一处,突然也要开始作证。
“还有,”她说,“先别让他们看旁人的答案。僧人,驼夫,卖饼的,各自说有、没有,或不确定;连错的也照记,不能为了好看,只留下同时举手那一次。”
郑君珩看着那个圈,过了一会儿,轻轻说:“再把取得香包的经过、封样和押条一起留好,才有得对。”
“而且,”她补了一句,声音放低,“不拿买香的人受过的苦,当众证明我们多聪明。”
这句话,说得很轻。
纸上的炭灰沾在她指尖,风没能把它吹走。她的手停在那里,没有去抹。
郑君珩偏过头,看了她一眼,没有说话,只是把手,轻轻按了一下她的肩膀。
那一下落得很轻,隔着衣料,像一片温热的叶子粘贴来。他没有再多做什么,她也没有回头,只把目光放在纸上,让那个大圈和周围的小点,安安静静地留在原处。
***
接下来的问题,是找人。
她要的不是会闻香的人。她要的是,肯把鼻子借给别人三天的人。
顾泽低头摸了摸自己的鼻梁,似乎在衡量这件器官借出去之后,会不会还得按原样还回来。苏木在一旁收拾纸笔,听见这话,手里的纸都停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