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二十六,驿馆的长案上,摊着一张新画的纸。
窗纸透进来的光落在案角,照得纸面微微发白。案上还压着几块石子,免得山风从窗缝钻进来,把这份辛苦画出的名册吹成一群逃亡的圈。
她喉头先松了一点,鼻尖也跟着舒展,眼前的忙乱忽然有了个落脚处。那股淡淡的甜,像冬日里刚剥开的橘子皮留在指腹上的清气,是陈皮香。
这回纸上画的,是人。
阿乙蹲在案边,鼻尖快贴到纸上,手里捏着一支炭笔,一个一个,在纸上画圈。每个圈里写一个记号:灰布长衫、红柳帽、缺一颗门牙、左手六根指头、牵着黑驴、声音像鸭子。
他画得太专心,连腰带垂到地上都没察觉。苏木从旁边经过,替他把腰带捡起来,阿乙却抬手按住自己的衣襟,生怕他顺手把自己的炭笔也收走。
“这个是老六,”他点着其中一个圈,“专在石阶左边卖。这个是鸭子,右边。这个是两兄弟,一个在前面喊,一个在后面递货。”
他每点一个,便用炭笔在圈旁添一道短线,像给人影子留了个记号。画到“左手六根指头”时,炭笔顿了顿,又把那圈外头的线描得格外仔细。
她站在案边,看着那一排圈。
馥兰把算盘搁在一旁,用另一种方式在算,笔在纸上点点画画:“我们这七八天,堵了七个,被问了一次路,被偷了两个馒头。算到今天,在寺前市集挂‘知香院’牌子卖团圆香的,一共三十个。”
她把“两个馒头”那一项圈了起来,笔尖停在旁边,似乎还想替它们讨个说法。阿乙看了一眼,立刻把自己袖口往下拉了拉,挡住袖中那半块干粮。
“三十?”翠微挑眉。
“这三十个没有同一天出现过,这七八天里,是换着班轮流来的。”馥兰说,“有的卖三天,换地方;有的卖一天,换身衣服。我把阿乙画的圈,和他的记号对起来,扣掉重复,剩下三十。”
“你怎么确定扣干净了?”
“我没有确定,”馥兰很诚实,“眼下是三十笔人样记录。有的可能还是同一人,也可能有人没记到,不能当成三十个人都认定了。”
小馥在她脑中平平地说:“主人,这是一种很有余裕的算法。”
她在心里回它:“你这句话听起来不像称赞。”
“先留三十笔,比先认定三十个人可靠。”
馥兰听不见这番对话,仍盯着纸面,像是打算等那些圈自己承认还有同伴。
***
她看了很久。
窗外有人挑水经过,扁担两端的木桶轻轻相碰,咚、咚两声,水面晃出细碎的响。她看着那些记号,心里把七八天里遇见的脸一张张翻过去,却怎么也翻不出一张能替所有人作证的脸。
郑君珩站在她身后,手指点在纸上,声音很平:“抓得完吗?”
“抓不完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只追眼前一个,别处还会有人卖。”她说,“是不是同一张网,要逐笔查。眼下我们有冒名的疑点,却不能单靠我的鼻子,就替每个香包定案。”
翠微靠在门框上,双手抱胸:“三十个,我一个一个打昏拖回来。”
她说得平静,仿佛已经在心里排好了先后次序,连拖人的路都预备挑最不颠的那条。
“不打。”
“那至少绑一绑。”
“也不能只凭这几个圈绑人。”她说,“真有行骗的证据,就交官署查。我们还要让买香的人,自己知道该核哪一样。”
翠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又慢慢把手臂抱得更紧些。那样子像在收回一件暂时不能派上用场的工具。
这句话,说出来的时候,她自己的心口,微微一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