翠微忽然把目光落在前头一个背着大筐的男人身上。那筐的边缘擦过路人的肩,男人忙着道歉,翠微也停了一步,替身旁一个差点被挤歪的竹篮扶正。
竹篮主人连声道谢。翠微只点了点头,便又回到原来的位置,步子仍旧不多不少,像刚才只是替石阶上的一粒沙挪了个地方。
然后,有一道味道,从人潮的缝隙里钻出来。
很轻,很甜,发腻,像夜里才开的花。
她停住脚。
她没有立刻回头,目光先越过几顶草笠,在人影间找到那片颜色过于整齐的白。周围的叫卖声还在起落,只有那一角像被人从热闹中挖出来,静静搁在墙边。
石阶下,靠墙的一个角落,有一个年轻男人,三十来岁,穿一件干净的灰布长衫,面前摆了一块白布,布上放着七八包用油纸包好的香,每一包上,盖着一个小小的朱红章。
那白布铺得平平整整,四角都压妥了,油纸包也排列得齐,朱红章的位置个个相同。男人的袖口收拾得干净,指尖掠过香包时,手势慢而妥当,颇有几分让人安心的熟练。
他旁边竖着一块木牌,牌上写三个字:
知香院。
他笑得很和气,说话很轻:“大嫂,您看看,这是知香院传出来的新香,专门给想念家人的人。”
他面前站着一个妇人。
***
妇人三十出头,头发用一块旧布巾包着,脸很瘦,眼睛肿着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。她右手紧紧抱着一个蓝布包,左手伸进怀里,掏什么,掏了好久,才摸出一小串铜钱。她的手背皲裂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,那是常年做粗活的手,铜钱被攥得温热,最大的一枚还缺了一个角。
她的手在衣襟里停了片刻,才把那串钱拿出来。几枚铜钱缠在指间,碰在一起,发出轻微的响声。妇人低着头,像是怕一抬眼,手里这点钱便会显得更少。
“多少?”
“三两。”
“我只有,”妇人低头数,数得很慢,铜钱一枚一枚落在她掌心,“这些。”
她数得仔细,每数一枚,便把它往掌心里收一点。缺角的那枚在她手指间停了停,随后也被放进那一小堆钱里。
男人看了一眼,笑意不变:“没关系,先拿去,剩下的,等您见到孩子,再补。”
妇人的手抖了一下。
“我真的,能见到他?”
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被旁边一声吆喝盖过去。她又问了一遍,这回仰起了些脸,眼睛仍红着,目光却牢牢落在男人身上。
“门关了,”男人轻轻说,“所以那边的人,叫得回来了。”
妇人抱着蓝布包,指节泛白。
她像是怕布包从手里滑走,便把两条手臂都收得更紧。蓝布的边角被她捏出一道折痕,藏在她臂弯里,只露出一小片洗得发灰的布面。
“他会说话吗?”
“会。”
“他会叫我娘吗?”
男人点头,笑着,一个字也不多说。他把一包香递过去,收下那几枚铜钱。妇人将香拢在左掌,右臂仍紧抱着蓝布包。
她站在十步以外,浑身的血都往头顶涌。
耳边的人声忽然变得很远,像隔着一道厚布。她指尖发凉,连帷帽下的呼吸都乱了一拍,眼前所见的每一件东西,却又清楚得过分。
那缕清凉里似乎有龙脑。木牌上的院名,卖者许下的话,都使她想起扬州那些香包;可隔着十步,她连油纸背面也看不到,更不能凭一缕香就认定是同一路人。
她认得这种人。她今天早上,大概把这种人,在心里想过五十遍。
“小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