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二十五,沙州寺前的市集,天刚亮就热闹了。
寺门的晨钟才歇,石阶上已落了满地匆忙的脚步声。有人挑着担子往里挤,有人把竹篮往身前护,还有人一手牵着孩子,一手忙着从袖袋里摸钱,忙得像是每只手都有自己的差事。
石阶两边挤满摊子,卖胡饼的,卖羊肉汤的,卖红柳枝编的筐的,卖一小包一小包晒干的沙棘的,吆喝声一个压一个。
几个挑担的脚夫在人缝间绕来绕去,扁担两头的竹筐时不时撞上旁人的衣角,便立刻换来一串道歉。卖筐的妇人嗓门最亮,隔着三个摊子也能把自己的价钱送到人耳朵里,卖汤的老头则守着锅边,勺子一抬一落,沉稳得像整座市集只有他一个人不赶时间。
阿乙蹲在烤饼摊前,已经和老板僵持了半刻钟。
他蹲得很有气势,两只手各按一边膝盖,仰头看人的样子颇像来查帐,若不是眼睛总往饼上瞟,旁人几乎要信了。
“三文。”
“五文。”
“我是巡察使家的人!”
“巡察使家的人,”烤饼老板头也不抬,“更要付足钱。”
旁边一个等饼的客人低头清了清嗓子,像是怕自己笑出来会被阿乙记上一笔。阿乙偏头瞪了他一眼,那人立刻把手里的钱攥紧,装作正在认真研究铜钱上的纹路。
阿乙想了想,换了一招:“那我替你喊生意,喊一声,抵一文。”
老板终于抬起头:“喊一声能卖出去一张饼,我给你一文。喊十声卖不出去,你赔我十文。”
阿乙盯着他看了片刻,神色慎重得像正在接一桩军情。烤饼老板也不催,只把手里的木铲翻了个面,等他自己把这笔帐算明白。
“成交!”
阿乙清了清喉咙,跳上旁边的石凳,对着人潮吼了一声:
“刚出炉的胡饼,比顾首席的腰还软!”
顾泽在二十步外,猛地回头。
阿乙一脚还踩在石凳边缘,见顾泽望过来,立刻站得笔直。他特意抬手比了个请的姿势,仿佛自己方才不是拿人取笑,而是在替顾泽引路。
烤饼老板把一张饼放到案上,目光从阿乙脸上掠过,冷静地说:“这一声,算你赚了。”
阿乙低头看着饼,还未来得及伸手,顾泽已经朝他走来。他慢慢把手收回膝上,转头朝老板确认:“那饼还是我的吧?”
老板说:“饼是你的,接下来会不会有人找你算帐,我不管。”
这一段,是她那天早上,听见的最后一个笑声。
***
她是为了另一件事来市集的。
她把心里那点散乱的念头一一压住,沿着石阶往前走。市集里人声稠密,偶尔有人从身边擦过,衣袖带起一阵风,吹得她帷帽的垂纱轻轻晃动。
这几天她睡得很少。
寺库的灯,下寺的灰,七张端正得像印出来的纸条,小馥那一句“我被骗了”,还有谷底那一盏亮了又灭的灯,一件一件压在她心上。每想一回,就多一个念头:那一百二十两供养香,到底流去了哪里?若真有人拿它做叫魂香,又会有多少人被那句“能再见一面”引进烟里。帐还没核到底,她的心却已经先往最坏处跑。
她心里有一把火,烧得不大,却一直没有熄。
莲生借她的那把大钥匙,仍收在腰间布袋里。走动时,它隔着衣料轻轻碰着腰侧,提醒她这趟不是出来闲逛。
她想看看市集上有什么值得查问的线索:熟悉的香气,异样的包纸,或是把“知香院”三个字当招牌挂出来的人。单有哪一样,都还认不得人。
翠微在她左后方,顾泽在右侧稍后,随着人潮收放步距。有人挑担横过来,三人便一起停一停,让出一条路。
她走得不快,鼻子一路在动。
市集的风穿过人群,带着各处摊子的气息,时浓时淡地掠过鼻端。她的鼻翼微微一张,胸口先松了半分;那一缕清凉像雨后掀开一只收了整冬的木匣,尾端带着柔和的木质气息,她才辨出那是檀香。
胡饼的焦香,羊汤的膻,沙棘的酸,马粪的热,皮革的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