馥兰的手指仍搭在算盘边上,几颗算珠被压得紧贴着框。她大概也想问一句什么,最后只把算盘抱得更牢,免得它这时候自己响起来,算出一笔谁也不想认的帐。
终于,小馥开口了。
声音很轻,没有任何起伏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“主人。我查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次用来比对的那一栏,只有同一类来源。”它说,“您从前那个世界,市面上十几支商品的描述,被我合成了一个标准。来源栏只有商品名,没有足够数据证明它们全是未经调合的树脂。”
她心里微微一沉。
她垂下眼,指尖抵着碟沿,白瓷的凉意一点点透进皮肤里。那些年她把小馥当成可以依靠的另一个鼻子,眼下这句“合成一个标准”,却把她心里某处悄悄挖空了一块。
“那十几支样品,”小馥说,“可能有调合、有稀释,也可能并不是同一种规格。我现在才发现,我根本没核清楚。”
***
她没有出声。
小馥一句一句,说得很慢,像怕说快了,自己会出错。
“我把商品描述合起来,记成‘安息香真品标准’。商品可能本来就按调合香材出售,未必是卖的人骗我;是我漏了规格,还把缺口藏在一句‘可信度高’后头。”
“我以为,”它停了一下,“那就是安息香。”
“所以,今天这一块,”它说,“只是和那栏描述相近。我却跳过来源与实物核对,先把它叫成真品。”
“而考题那天,莲生法师给您的两块常例留样,与这一栏其实对不上。”小馥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当时我就该把这个差异说出来,不该只挑对得上的地方。”
“所以我其实是,”它说,“拿一把没校过的尺,当作标准,去量所有东西。”
这一句,说得很轻,很轻,轻得像在对自己道歉。
她站在那里,瓷碟里是两半香,断面朝上。
她忽然想起,这些年来,她把小馥的“可信度”,当成第二个鼻子。
闻到的,她请小馥对;闻不到的,她也曾急着要它从记录里补。有几次,她甚至懒得再闻第二遍,因为小馥已经说了“高”。
那些“高”里面,有几个,其实是它在用一把量歪的尺,量过去的?
这个问题,她不敢现在就答。
白瓷碟边缘映着一线灯火,火苗微微颤动,断口里那圈浅色也跟着明灭。她的手指慢慢收拢,手心里还留着方才托住香块时的重量。
她在心里唤:“小馥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刚刚,说了什么?”她在心里问。
“我说,”小馥慢慢地说,每个字都放得很平,“我被骗了。被自己以为已经核过的那个标准骗了。”
***
莲生终于开口。
他看着碟上那两半香,又看看她的脸,声音很低:
“王妃,这块香……”
“有调合的疑点,”她说,“里外分层,气味和软硬也不同;外皮的甜,遮住了里面的差别。松脂和别种树油是待核的可能,还不能当成已查明的配方。‘上好’两字,更不能代替验货。”
莲生的白眉毛,一点一点,压下去。
他的目光落在那道断口上,像在重新想起每一笔收进库房的供养。馥兰也垂下眼,算盘上的珠子在她臂弯里轻轻碰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