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把它留到最后。
她先将第二包折好,请知客僧把不用的纸包收远。冷香不一齐摊开,温香也不能一齐上火,否则三种气味混在一处,鼻子再灵也得先替它们劝架。
“可以加热吗?”她睁眼,问。
莲生点头。
她请莲生允许,先从第一块取下一小片。每换一包,便另取大小相近的一片,单放进另一只干净瓷片。每次用小夹把一只瓷片置在铜承板正中,移开后,待炉边残香散去、承板稍凉,再用相近的火候换下一只。银匙每次先擦净;另留一只空瓷片温过,确认器具本身没有混进明显的香。
馥兰将算盘抱得更稳,视线跟着银匙移动。算盘上的小木珠不慎撞在一起,又发出一声轻响。她低头看了看算盘,神情凝重,仿佛它已经趁人不注意,先替三片香各自记了一笔。
第一片渐渐软了。
边缘先塌,像一块糖在掌心慢慢化开,表面有一层暗色的薄皮,像结了一层痂,等了好一会儿,那层皮才被热气顶破,底下的脂才慢慢淌开。
她坐在石台一侧,离开炉口,闭眼辨那缕缓缓散来的香。
热气送来的味道,一层一层,剥开了。
最上面一层,已经散尽,什么都没有,只剩空。第二层,是木头,烟熏过的那种干。第三层,贴着底的,是一丝很淡很淡的甜,淡到几乎要认不出,却很稳,像一个老人坐在墙角,不开口,但你知道他在。
那点微弱的甜停在鼻息末端,没有急着离去。她眉心轻轻动了一下,手指在膝上掐住一小块衣料,直到层次在心里排定,才慢慢开口。
“这块的甜收得深,外皮也较暗,像久放后留下的样子。”她说,“但原料、受潮或火候也会改味,我不能凭它说是前年,还是去年。这一面有压痕,是否曾叠放,也请查原来的包裹。”
她说完便停住,让那句话落在桌上。炉罩下的一点红光映着铜板边缘,仿佛连火也在等莲生回答。
莲生没有表情。
第一只瓷片移开冷却,待气味散淡,她才按方才的次序温第二片。
这一片受热后边缘渐亮,暗皮比第一片少些。她没有拿软化快慢当年份,只辨那缕较清楚的甜,里面没有立刻跳出来的杂气,带一点点暖。
暖意来得直接,让她鼻腔里的细微紧绷松开些。她没有追着那股味道多吸,只以短而轻的呼吸确认它的走向,再把它和昨日留下的记忆放在一处比较。
“这一块,与昨天闻过的丘城常例香很近。”她说,“是不是同批,要看库签,不能只听鼻子点头。”
莲生这才展开手里折着的小纸,让她们看对应的采样记录。第一块记前年冬入库,第二块记去年腊月;第二块的包号,也与昨日拿来的常例香相合。
“日子是帐上记的。”他说。
“所以我认得的是差别,不是日子。”她把两项分开记在纸上。
莲生的眉毛,往上动了半分。
那变化极轻,若不是一直看着他,几乎会被忽略。馥兰却像早已把全副心神放在他眉梢上,眼睛跟着一抬,抱着算盘的手也松了一点。
馥兰在身后,轻轻吸了一口气。
门缝外面,顾泽的手突然伸进来,在空中比划了一个“三”,又比划了一个“二”,又比划了一个“对”。
他的手掌在门缝里转来转去,指头忙得像有三份帐要同时结。知客僧伸手把他往外推了推,他便把整只手缩回去,过了片刻,又只伸进两根手指。
谁也不知道他在比什么。
馥兰叹了一口气,很轻。
小馥在她脑海里,用毫无起伏的声音说:“首席的手势,得等您告诉我才知道。馥兰小姐这声叹气,我倒听清楚了,像替全屋的人叹的。”
她假装没听见,待第二只瓷片移开、残香散去,才打开第三包。
***
第三片,也被放到承板正中,依前两片的火候慢慢温着。
她先看保留在冷瓷片上的原块,边皮色深,断口却较亮;只看外皮,很容易把两种状态当成一样。
屋里的人都没作声。顾泽的手也缩了回去,门缝外只剩一点衣角,偶尔被外头的风带得晃一下。
它的外皮很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