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二十,晨光才越过崖顶,知库院里已有人走动。僧人挑水经过廊下,扁担一高一低,桶沿偶尔碰出一声轻响,水面晃了晃,又安静下来。
上崖前,她照前两日的习惯,把藏蓝香囊交给郑君珩暂收。到了知库院门前,肩背才松了一线。清早的风从墙外掠来,带着一点干暖,像晒过的被褥收进屋里时留在布上的气息,尾端清清淡淡,是檀香。
辰时,知库院的桌子被搬空了。
三本帐和笔架已收回架上,只剩一张干干净净的长桌,铺着一块白布。白布留给纸包与冷香,另有一座带盖的小香炉,稳稳放在桌旁石台上,底下垫着厚陶座。炉口隔着一片薄铜承板,另备三只干净小瓷片,预备分次温香。门窗都开着,炉中炭不多,红光藏在罩下。
这样的布置让人一眼看去,倒像要供奉什么要紧对象。馥兰手里抱着算盘,目光在桌面上停了一停,仿佛那块空出来的地方,本来该躺着一册帐,正等人去找它算帐。
莲生站在桌后,双手拢在袖里。
他仍穿着昨日那件僧衣,衣襟整齐,袖口却有一处被墨蹭出的浅痕。那痕迹不大,落在一身素色里,倒像是帐册故意留下来提醒旁人:今日不考算数,别高兴得太早。
“请坐。”
她坐下。馥兰抱着算盘站在她身后,抱得比昨天更紧,像怕这把算盘也被考。
她低头扫了眼那几根木珠。算盘大约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以考生的身分旁听,珠子挨得整整齐齐,倒比某些人镇定。
顾泽本来想进来,被知客僧拦在门外,说考试的屋子,人要少。他先在门槛边探进半个脑袋,挺着门板似的背;知客僧随后搬来一张凳子,让他靠墙歇腰。
知客僧抬手拦他的时候,他还想把肩膀缩窄些,试着从门边挤过去。门框没有让步,知客僧也没有。顾泽只好退回凳上,远远看去,像一扇暂时卸下来的门。
莲生从怀里掏出一只布包,打开。
布包折得方正,边角磨得发白。馥兰瞧了一眼,手指又在算盘边沿按紧一点,像是准备随时接住一个她也不知道会从哪里飞来的答案。
里面是三块安息香,每块都用一张小小的素纸包着,纸上没有字。
他将三包香分开放在白布上,留足一尺,暂不一齐打开。
“这三块,都是寺库里取的,”他说,“贫僧请王妃说出,各是哪一年进的库。”
三块纸包大小相近,纸面干净,封口折痕却各有不同。她视线在上头停了一息,没有急着去分辨那些不起眼的差别。
“可以碰吗?只是鼻子能辨出差异,不能当年历。”她说,“年份还得请法师拿库签和帐对。”
“请。”
***
她先没有碰。
她把双手放在膝上,闭上眼睛,让鼻子单独待一会儿。
她呼吸放得很慢,先把喉间那点紧绷松开,再让注意力从桌上那些看得见的形状移开。手指安安分分搁在膝头,没有替她先下判断;此刻该做的,只有等。
她先睁眼,将第一包移到面前打开,另两包仍折好,留在桌子的另一端。再闭眼时,面前只留这一块冷香。
慢慢闻。
一股深沉的、发暗的味道,从那块香的缝隙里爬出来。没有立刻窜出的酸败气,只带着一种沉暗,像一件放了三个冬天的羊皮袄,上面的甜已经退到很远的地方,只剩木头和蜜蜡混在一起的底。
她鼻尖微微一紧,唇角也收了收。这味道沉在底下,不肯往上浮,仿佛有人把一段旧日子折了又折,塞进纸包里,直到边角都磨钝了。
小馥在她心里开口:“主人,您现在的呼吸比方才慢了。这有助于分辨气味,不过旁人看来,可能会以为您正在和三块香比耐心。”
她心里回道:“你倒很懂旁人怎么看。”
“我不懂旁人怎么看,”小馥说,“我只听见算盘珠子又响了一下。它若也要答题,恐怕先把自己算进去了。”
馥兰显然没听见小馥的话,只将算盘往胸前挪了半寸。她的神情端正得像在守一件重器,木珠在她腕边轻轻相碰,发出一点细声。
第一包收好,她停了一会儿,才换开第二包。这一块,甜得多一点。
像刚剥开的栗子壳,干净,温暖,有一点点稳。这个味道,她昨天闻过。
昨日留下的印象从记忆里浮起来,不是整幅景象,只是一道很浅的分界:一样的甜里,哪一处收得快,哪一处留得久。她没立刻睁眼,任那点熟悉先停在心里,不让它抢着替第三块做主。
第三包仍留在桌子远程,折口未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