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十七,天亮以后,她才看清楚那面崖。
她醒得早,帐外的天色才透出一线灰白,驼队便已收拾妥当。有人牵马,有人捆行囊,绳结在指间勒出一道道红印。夜里远看时,崖壁只是一片灯火,此刻天光落下来,才显出它高得让人仰得脖子发酸。
昨夜的灯全熄了,只剩一整面赭黄色的崖壁,从河谷边直直拔起来,上上下下凿满大小不一的洞,密得像一块蜂群住过的老蜂窝。太阳刚爬上崖顶,洞口的影子就一个一个黑了出来。
她微微仰头,眼睛被晨光刺得眯了一下。那许多洞口像无数沉默的眼睛,远远近近,没有一个眨眼。
风从崖那头吹过来,带着干土的味道,还有安息香。
鼻腔微微发紧,喉头像被清晨的凉意轻轻碰了一下。那股干燥的气息让她想起翻开一只久未动过的木箱,箱底还留着岁月磨出的细粉;等风里的香气落进鼻端,她才在心里叫出那个名字。
很老的安息香。像一只樟木箱,放了许多年,今天早上才被人打开。
她站在崖脚,帷帽的垂纱被风吹得一下一下拍在脸上。
薄纱扫过她的颊侧,带着一点凉。她抬手按住帽沿,衣袖在风里鼓起来,又贴回手腕。
“小馥。”
“在。”
她先把鼻端的甜暖、陈烟似的沉意,一项项在心里说给它听,才道:“这个味道,记一下。”
“已记录。”小馥说,“提醒主人,您这句‘记一下’,从昨晚第一口风吹到现在,是第九次。”
“有那么多次?”她在心里问。
“我数得很清楚。我只有这件事不会偷懒。”
她的手指在帽沿上停了一下。小馥说得很有道理,数她说过几次话,的确比替她找出崖上这股香气从哪里来,容易许多。
***
石阶前站着一位知客僧。
石阶从河谷一路折向崖壁,窄处只容两人错身,石面被风沙磨得发白。知客僧站在阶旁,身后是几段向上盘绕的路,衣角被晨风吹得贴在膝侧。
圆脸,褐色僧衣,腰上挂一大串钥匙,走一步丁当一声,像一间会走路的小铃铛铺。他双手合十,笑得很客气,眼睛却先把这一行人从头扫到尾:二十名斥候,二十匹马,崖脚树荫下还趴着九头骆驼,鲁老头蹲在骆驼中间,说老汉就送到这里,回程再来接,还有一把一把挂在腰上的刀。
鲁老头把手背搭在膝上,正用一根草茎拨弄鞋底的泥。他见知客僧看过来,便咧嘴笑了笑,笑得很像一个已经把“回程再来接”说得十分稳妥的人。
“各位施主,”他说,“崖上不见刀。”
钥匙串跟着知客僧的手势轻轻一晃,叮的一声。那声音一落,众人的目光便整整齐齐地转了过去,连马耳朵也跟着偏向郑君珩。
斥候们一起看向郑君珩。
郑君珩早间换马沿河查看了一圈,此时翻身下马,把佩刀连鞘解下,递给斥候头领。他让人取来玄青素色的常服,回帐内换下带着暗纹的外袍,再走回石阶前。墨玉簪还在,左眉尾那道疤,在早晨的光里很淡。
他换衣时,斥候头领接过刀,神情肃然地把刀交给身旁的人。那人抱得小心,像怀里忽然多了一件不能碰出声响的差事。
知客僧又看了他一眼,大约觉得这个人换了衣服以后更不好惹,但还是合十:“施主请留步。崖上的路窄,人要少,要轻。”
“我在崖下,”郑君珩说,顿了一下,补上一句,“我很重。”
她隔着垂纱,没忍住,嘴角弯了一下。
站在一旁的斥候头领低头咳了一声,像是在替自己的肩膀忍笑。鲁老头倒很认真,抬眼打量郑君珩,再看看那条往上的石阶,仿佛当真在估量哪一段承受得住。
“听殿下这个说法,”小馥在她心里说,“您昨日说的薄披巾,大概才是最合上崖规矩的行李。”
她忍住没有答话,免得嘴角再动,叫知客僧以为王妃对他那句“不见刀”格外满意。
翠微留下守行囊,把长刀横在膝上,腰后的短匕首也没卸,脸黑得像锅底。九头骆驼由她和留在崖下的斥候照看,苏木、阿乙帮着看马。阿乙已经蹲在路边,捏着随身那袋包好的麦粉,很自然地开始琢磨怎么卖给来往的香客。
他掂了掂布袋,又朝石阶上望了两眼,仿佛已经把香客从哪里来、要走哪里,都算进了买卖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