翠微回头看见他,眉头微微一动。
阿乙立刻把手收回去,坐得端端正正,像是方才只是在替麦粉看风向。
“你留着看马。”翠微说。
“我就是在看马。”阿乙说,“顺便看一眼人。”
翠微看着他,没有接话。阿乙只好把麦粉袋口重新扎好,包得比刚才仔细许多,像那几个香客已经欠了他一笔帐。
她取下帷帽,交给翠微。
她把帽子递过去时,翠微先接住帽沿,再把垂纱整齐地拢到一边。平日里她动作俐落,这会儿却多看了那顶帷帽一眼,仿佛帽子也要替她留在崖下看守行囊。
月白交领襦裙,料子是细麻掺了一点丝,有太阳晒过的干草味;外罩一件淡褐色的半臂,棉布洗得很旧,贴着袖口有一点樟木的凉;头上不戴珠花,只一支素木簪,披巾换成薄薄的素纱,从头顶垂到肩。眼尾只描了极淡的一笔,灰褐色,像用烧过的木枝轻轻蹭上去的。
她挽了挽袖口,让衣料不至于拖到掌心。那支素木簪在日光下看不出半点装饰,倒像是她从哪一件寻常衣物上顺手抽出来的,偏偏将发髻收得妥当。
她解下腰间柳氏给的藏蓝香囊,先把那封仍未拆封的小信抽出来,贴身放好,才递给郑君珩。
她把信收进衣襟内侧,指腹隔着衣料按了一下,确认它妥妥当当地藏住了。那一瞬,她的呼吸很轻,随即便把香囊递了出去。
“寺里的地方,”她说,“浓香先留在外头,省得扰了供香。”
他接过来,指尖在囊口停了一下,才收进袖袋里。
“我替你收着。”
他收得妥当,袖口垂下来,将那一点藏蓝遮住。她看了一眼他的袖袋,没有再多问。
她转身走上石阶,少了腰边那股熟悉的香,只剩衣料微淡的气息。这件事她自己都不太习惯,像出门忘了带钥匙。
***
一条窄栈道,沿着崖壁横过去。
走近了才看得更清楚,木板之间留着细细的缝,底下有干草和石屑掠过的影子。每当风从河谷吹上来,栈道便发出极轻的吱呀声,像有人在远处用指甲敲了一下木桌。
崖壁上凿着一排方孔,孔里插着粗木梁,梁上铺板,板边没有栏杆。一边是赭黄的岩壁,一边是空的,空的底下是一片晒得金黄发白的河谷,枯草在风里一波一波地倒。
知客僧走在前头,步子放得不快,腰间钥匙串随着步伐摇晃。馥兰踏上栈道时,先把鞋尖抵住木板,试了试,再把整个人挪上去。她伸手抓住衣襟,免得风吹得衣袖往外翻。
知客僧在前头引路,钥匙声一路丁当。
馥兰走第二个,一只手贴着崖壁,眼睛只盯前头的木板,不往谷底看,嘴里小声念:“一根梁,三尺多长,凿孔,插木,铺板,栏杆没有。这工钱若让我来算,栏杆是第一个要加的。”
“馥兰。”
“嗯?”
“我们现在不算帐。”
“我没有算,”馥兰说,“我在给自己壮胆。”
她把贴在崖壁上的手掌挪开一点,又立刻贴回去。她的嘴上说着壮胆,手指却牢牢按着石面,像要替整条栈道把墙扶稳。
小馥在她心里说:“这段栈道若交给馥兰估价,完工后大概会有栏杆,还会多出一间帐房。”
她在心里回它:“那你负责付工钱。”
小馥安静了一息,说:“主人,数据库里没有我的钱。”
“所以你很安全。”
顾泽走最后。
顾泽一向把规矩记得牢,连走路也有自己的步子。他每走几步就调整一下呼吸,袍袖垂在身侧,手掌合起来时衣料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