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十六,傍晚,离沙州城还有半日路。
他们没有先入城,而是照祁家帐上记的方向,转往千佛崖一带。补过水后,人马重新会齐,二十匹马、九头骆驼,一路沿着河谷外侧走来。
赵馥灵把水囊从鞍侧取下来,抿了一口,水已被日头晒得温吞,入口时连一点痛快也没有。她把囊口塞好,指腹在绳结上按了按,才又挂回原处。
这几天,他们走得很安静。
不是谁刻意约定的安静。沙暴过后,队伍里连说话都像省着用,马蹄与驼铃之间,偶尔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,听着反而格外清楚。
离开漫天浮沙的路段,傍晚的空气显得清爽,像憋了许久,终于能把一口气舒开。天高得没有边,风干干净净,日头落下去的时候,把整片沙海,染成一种又厚又沉的赭红。
暮色一点点加深,骆驼的影子拖在沙地上,长得像一串走累了的黑色队伍。顾泽走在队伍中间,时不时抬手遮一下眼睛,仍旧辨不出前头的路,只好把这份不服输全用在坐姿上,背挺得比平日更直。
路,渐渐变了。
最先变的是沙。
细金色的沙,慢慢掺进了碎石,越来越多,越来越硬,骆驼踩在上面,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。
有一头骆驼走得嫌慢,偏挑着较平的石子落脚,像是对这段路有自己的见解。赶牠的人伸手扯了扯缰绳,牠便不情不愿地往前挪了一步,鼻子里哼出一声,仿佛这一整支队伍都欠牠一份酬劳。
再变的是风。
风里,开始有水气。
很淡,很凉,像有人在远处,轻轻打开了一扇窗。
她鼻尖微微发痒,肩头也跟着松了一点。那股清润像雨后泥地里浮起来的凉意,落在干燥的鼻腔中,淡淡地唤作水气。
最后变的是草。
先是一丛,枯黄的,贴着地,缩成小小的一团。
再是一片,青灰的,带着刺,在石缝间倔强地冒头。
她垂眼看着那片贴在石缝里的青灰。草叶薄而硬,几根细刺迎着暮风,仍直直地立着,倒比一路被沙磨软了脾气的人更有精神。
再往前,是一小排白杨。
细细高高,树皮灰白,叶子在晚风里哗啦啦地响,像一群穿着银色衣裳的人,静静站在路边,迎接远道而来的客。
她鼻尖叫风拂得发痒,胸口的紧意松了些。白杨叶的青气像刚折开的嫩枝,带着一点清苦,便是这路边最朴素的草木香。
阿乙骑在最前面,忽然勒住骆驼。
那骆驼停得不大情愿,脑袋晃了一下,耳朵倒先转向了阿乙,像在等他给一个合理的解释。
“到了!!”
他举着手,声音劈了叉,眼睛瞪得圆圆的。
他喊完才发现自己的手还高高举着,便又往前指了指,像这样一来,声音劈叉也算是有了指路的用途。
“到了?”顾泽揉着眼睛,一脸茫然,“哪里?”
顾泽身下的骆驼慢了一步,正好把他晃得前后摇了摇。他一手扶住鞍,一手还维持着揉眼睛的姿势,远远看去,倒像是正在跟自己的眼皮商量。
“前面!”阿乙指着,“过了这个坡,就看到了!”
“看到了什么?”苏木问。
阿乙回头看他,急得又指了一次,这回连骆驼也跟着他的手势转了半张脸。
“过了坡就知道了!”阿乙说。
苏木点点头,没有再问。他只是把手里的缰绳握紧了一些,免得自己的骆驼也学着阿乙那匹,为了看热闹擅自掉头。
队伍,一头,一头,慢慢爬上缓坡。
驼铃随着上坡的步子轻轻相撞,声音一声紧、一声疏。前头的人影先被坡面挡住,接着才一个个越过坡顶。赵馥灵走在后面。到碎石较多的地方,鲁老头让大家慢些上坡,她便下鞍牵行,掌心离开鞍架时,还留着皮革晒过的温度。
最后,停住了。
坡顶的风比背阴处更急些,衣袖被吹得粘贴手腕。队伍里几头骆驼低下头,鼻息一阵阵喷在缰绳上,缰边沾着的细沙很快散进暮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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