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字,端端正正:
沙州,千佛崖下,一处作坊。
名义:寺院供养。
她再往下翻。
那几笔原料大单,逐月往下,交货处都记着同一个地方。
沙州,千佛崖下。
寺院供养。
她看得很慢,指腹沿着纸页边缘按住,免得清晨的风把帐页掀起来。墨色有深有浅,落笔的力道却始终端正。
她抬起头。
祁望的眼睛,红肿着,却很直。
“买家,从来不说姓名。”他说,“但是,每一次,都要我把货,送到那个地方。”
“我想,”他苦笑了一下,“既然是供养,也许是好事。”
“我没有想,”他的声音,低了下去,“那里,也许正在炼这种香。是不是那里,还请王爷去查。”
她把册子合上。
轻轻握在手心。
那本册子比看起来更沉,薄薄几页,落在掌中却像压着许多不曾说出口的帐目。赵馥灵的拇指停在封面磨白的边角,没有再翻开。
“祁东家,”她说,“谢谢你。”
“不必谢。”
“这个去处,是我们追了这几个月,终于能落到帐上的一条线索。”
祁望低下头。
他没有说话。
只有肩膀,轻轻地,松了一点点。
***
晨光,就是这个时候,从东边的屋脊后面,爬过来的。
很淡,很暖,一寸一寸,照进院子。
照在地上的毡上。
照在老人白发上。
照在那副,旧旧的、被泪水洇湿了一小块的算盘上。
院墙的影子缓缓缩短,屋檐底下还挂着一滴露水。它停在瓦沿,亮了一会儿,才沿着瓦片滚下去,落进院角的草丛里。
老人靠在儿子的肩膀上。
她还没有力气坐直,整个人软软地,倚在他胖胖的肩头,像一个,终于找到了可以靠的墙的人。
祁望一动不动,任她靠着。
他的手,轻轻环着她的肩,生怕稍微用力,就会碰碎。
院子里的人,一个一个,悄悄退开。
给他们母子留出一小片安静。大夫仍在廊下,叮嘱先别急着起身。
没有人说话。
顾泽退到廊下时,脚边碰上自己的药箱,赶紧伸手扶住。箱扣发出一声轻响,他立刻低头检查,神情郑重得像是那点声音也得向屋里赔礼。
过了好一阵,老人轻轻地、轻轻地,叹了一口气。
“望儿。”
“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