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馥在赵馥灵脑子里,淡淡地说:
“建议记录:馥兰小姐的梦话,已具备传染性。”
赵馥灵心里对小馥说:你最好别把这件事传给算盘。
小馥答:“主人,算盘目前没有耳朵。”
赵馥灵的视线落在桌上那支笔上。她觉得这句话不算安慰,但至少算得上谨慎。
***
这两天,她自己也没闲着。
她把各城收来的叫魂香,一支,一支,摆在长案上。
长案靠着窗,窗外的光落进来时,香支的影子便细细排在案面上。她每次挪动一支,都会先看一眼空出的地方,再把它放进另一个位置,没有一根香乱了次序。
从京兆府移交的二十七盒里,各取三支,共八十一支。盒号、查扣来处与移交封记都沿用原簿:长安、汴京、苏州、江陵、广州、扬州,还有路上的几个驿站。
每支香都有自己的小纸签,纸签上写着来处。她把字朝外排好,偶尔有一张纸签歪了,就伸手扶正。长案的尽头摆着一册小册子,笔搁在旁边,墨已研好,却还没落下第一笔。
她将发丝束好,戴上干净手套,在挡风的案边,用银刀逐支切取小段,不把八十一支全数毁去。切面可见三道粗略的层次:外层树脂料、较淡的中层,以及泛灰的内层香泥;安息香、龙脑的推测另记,不把一层便当作一种纯料。
刀尖切入时发出细微的声音。每支另用一张净纸、一只编号瓷碟,刀具清理后再换下一支。她没有点燃,也没有将碎末送到鼻下。原盒各留未拆样,采样处与取下的重量逐一记录。
她用细竹针取一点香泥,放到编号瓷碟里,以借来的凸水晶看片,不扬起粉末。
水芯片在窗光下泛着薄薄一层亮。她低头看片时,手套上沾了极少的灰粉,便先放下工具、换下手套,再去翻册记录。
看里头可见的花瓣、种皮样碎屑多寡。水芯片不能认出所有细粉,更不能称出其中有多少曼陀罗;那得连同留样与其他查验再核。
那些细末有的浮在表面,有的陷在香泥里。她换了角度,让光从侧面照过去,视线沿着一点一点的痕迹慢慢移动。水芯片下的东西不会回答她,她只能把看到的每一处都记在心里。
看完,用炭笔,在小册子上,画一个符号。
炭笔落在纸上,发出短促的沙声。她画得很快,却没有哪一笔潦草;每画完一个记号,就把那支香挪到另一边,等着下一支接上它的位置。
旁人一时看不懂。
那是她自己发明的,一套简单的记号:多,少,中,无,异。
符号有的圆,有的短,有的只是一道斜线。小册子上没有多余的话,旁人若翻到,恐怕只会以为她在记某种古怪的花样。
八十一支香,八十一个记号。
画完,她把册子翻过来,从头看了一遍。
多的,少的,中的,异的。
五类记号重复出现,同类里的切面与碎屑也有差别。这批香并不尽相同,不能拿一支便代表八十一支,更不能把八十一支当成天下全部的香。
她放下笔,闭上眼睛。
案上的光落到她手背,暖意薄薄的一层。她没有立即起身,只让那点亮色停在眼皮后头,像一扇开了一半的窗,外头的声音隐约传来,却还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纸。
脑子里,慢慢转着一件事。
祁望为什么要设这个局?
她指尖在桌沿点了一下,停住,又点了一下。没有数字跟着浮上来,只有那张红纸上粗厚的墨字,和告示末尾端正的落款。
他是祁家的东家,三代的老字号,他不是傻子。
她见过祁望把点心一块一块收进帕子里的样子,也见过他在某些话前停住的神情。那人做事从来不缺一个理由,偏偏有些理由不肯放在桌面上,任人翻看。
他知道,馥兰的算盘,不输给他。
她想起馥兰抱着帐册离开时的背影。那摞纸沉得叫人替她担心,她的脚步却没有一丝迟疑。现在,房门后的算珠还在一颗一颗走,整座客栈都被那声音牵着往前。
他贴出红帖的时候,是否已经猜到,答案不在帐上?
还是,他想用这一局,换取一个,他说不出口的答案?
她的手指停在小册子上,炭笔滚了一小段,撞到册脊才停下。她睁开眼睛,窗纸上有一点光微微晃动,像被远处的脚步惊了一下。
窗外,传来驼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