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着,是一个长长的、平稳的、安静的呼吸声。
她睡着了。
可是,嘴还在动。
“祁家,二月初三,龙脑,二百八十斤,每斤……”
翠微坐在地上,抱着膝盖,一动不动。
门里的人说得平稳,门外的人连腿都不敢伸直。她把膝头抱得更紧了一点,心里默默提醒自己,这只是梦话,不是叫她去背。提醒了三次之后,那些数字还是挨个排进了脑子里,站得比她还整齐。
馥兰睡前念了一遍,睡着后又断断续续说了几句。翠微明知梦话不能当帐,仍被那几组数字留住了耳朵。
***
天亮之后,翠微端着早饭,走进大堂。
早晨的光从窗格斜斜落下,在桌面切成几块。早饭放在木托盘上,粥还冒着热气,旁边有几块饼。翠微把托盘端得四平八稳,直到走到桌边,才发现桌上原本已经摆着一本摊开的帐册。
顾泽正坐在桌边,满脸的黑眼圈,面前摊着第九册,笔悬在半空,不知道写了什么,又涂掉了。
他眼下青黑,手边搁着一碗茶,茶水已经凉透,笔尖却仍悬着,没有落下。那副模样,像他正在等帐册先开口,替他解释自己为何看了半夜还是不懂。
苏木趴在桌子另一头,已经睡着了,口水流在袖子上。
他一只手还压着纸页,手指沾了一小点墨。桌边摆着他没吃完的早食,饼皮被压出一道浅痕,形状倒像一枚歪歪的算珠。
阿乙蹲在椅子上,咬着半个饼,眼神涣散。
他嘴里嚼着,目光却落在桌面某个不知名的地方。那半个饼从他嘴边移到手里,又从手里移回嘴边,来回好几次,始终没能让他的眼神跟着清醒。
翠微把托盘放下,坐下。
木托盘碰上桌面,发出一声不重不轻的响。顾泽抬头,阿乙也停住了咀嚼,苏木仍趴着。
“怎么样?”顾泽小声问。
他握笔的手停在桌上方,指节上留着淡淡的墨痕。苏木的袖子仍压在脸下,睡得浑然不知。
翠微沉默了三息。
她面无表情,缓缓开口:
“我现在,”她说,“会背祁家的龙脑。”
大堂里,一片寂静。
顾泽手里的笔,掉在了桌上。
苏木猛地惊醒,抬起头,口水还挂在嘴角:
“什么?”
苏木用袖子擦了一下嘴,擦完才发现那是自己沾了口水的袖子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神色立刻郑重起来,仿佛这件事比刚才那句话更值得他清醒。
“二月初三,祁家,龙脑,二百八十斤。”翠微平静地说,“每斤,四两三钱。”
阿乙的饼,掉了。
饼落在椅面上,弹了一下,停在他膝头。他盯着饼看,像在衡量自己此刻究竟该先捡饼,还是先把那一笔钱从心里再投一次。
顾泽整个人,呆在原地,半晌,艰难地开口:
“翠微姑娘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……是不是,”顾泽小心翼翼地问,“也该休息了?”
翠微低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她的掌心没有帐册,手指却微微蜷着,仿佛刚才还在替谁拨动算珠。
“我也不想。”她说,“可是,它自己进来的。”
她随即把听见的白记三十斤半也说了。赵馥灵翻过抄件:“帐上出货是三十一斤,四两二钱一斤,合一百三十两二钱。梦里那笔别抄回帐里。”翠微点头,把两组数分开,终于肯将眼睛闭一会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