很轻,很快,很稳。
像一场永远不会停止的细雨。
沙,沙,沙,沙。
那是纸页翻动的声音。
夹杂着另一种声音。
啪嗒,啪嗒,啪嗒。
那是算盘。
白日与掌灯后,两种声音接续响着;饭、茶与夜里睡下时,屋里还是会安静。翠微也有人轮替,不是一人站足两日。
翠微站在门外,像一尊门神。
她站得笔直,腰间佩刀连刀鞘也没挪过位置。路过的客人起初还会多看她两眼,后来渐渐学会绕着走,连送水的小厮都知道把托盘端到她手边,先等她接稳了才敢松手。
顾泽和苏木每次经过,都会放轻脚步,弯着腰,踮着脚,像在经过一座神庙。
有一回苏木的鞋底黏了片菜叶,他走到门边才察觉,低头看了看,竟不敢抬脚把它拿掉,最后硬是用另一只脚尖把菜叶一点点蹭开。翠微全程看着,脸上半点表情也没有。苏木走远后,顾泽才小声问他为何不直接捡,他说:“我怕弯腰的时候,衣裳擦出声音。”
顾泽有一次,凑到翠微耳边,用气声问:
“她在里面,做什么?”
“背帐。”
“背了多久?”
“一天一夜。”
“首席……”顾泽吞了吞口水,“首席觉得,她好可怕。”
“我也觉得。”翠微面无表情。
顾泽往房门看了一眼,又看了看翠微。他似乎想说,门里门外两个人都让人不敢大声喘气,最后只把这句话咽了回去。他抬手替自己把衣领拉平,像是衣领松了,连胆子也会跟着漏出去。
第二天夜里,翠微靠在墙边,打了个盹。
她的头才向旁边偏了一点,手仍牢牢抱着臂,腰间的刀鞘抵着墙面。走廊的灯火压得很低,灯芯偶尔爆出一点细响,光便在门板上抖一下。
迷迷糊糊中,忽然听见门里,有人说话。
声音不高,不急,咬字很清晰。
她睁开眼睛。
门缝底下透出一线灯光,细细的,落在她鞋尖前。她没有立刻站起来,只把背从墙上挪开,让耳朵朝向门板。
是馥兰。
馥兰的声音,在黑暗里,像一个人,闭着眼睛,在对着空气念经。
“二月初三,福顺,龙脑,三十斤,每斤四两二钱。”
翠微屏住呼吸。
她听见门内翻纸的声音停了停,接着又响起几下轻轻的珠响。
“二月初三,马家,龙脑,二十八斤,每斤四两一钱五分。”
“三月初三,白记,龙脑,三十一斤……”
她的声音,顿了一下。
“……三十一斤,不对,三十斤半。”
翠微:“……”
那一声短短的沉默,几乎比算珠更叫人心里发紧。翠微看着门板,忽然觉得自己也应当找本帐来看,至少能知道她此刻该不该替里头的人把数字改回去。
“三十斤半,每斤,四两二钱。”
“合计,一百二十八两一钱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