馥兰伸出手,指向桌上那十二本抄来的帐册。
“全部。”
赵馥灵愣了一下:
“十二本?”
“十二家,”馥兰说,“三年的出货摘要,与这次要对的春季逐笔摘记。日期、斤两、价钱,还有原页在哪里,都要记牢。”
她指尖停在最上面那本帐册的封皮上,没有多余的动作。那本帐册被翻得起了毛边,封角还沾着一点干掉的墨,细得不留神便看不见。
“全部背下来?”
“是。”
赵馥灵看着桌上那一摞帐本,心里对小馥说:你说,人要背到什么地步,才会开始梦见算盘?
小馥在她脑子里答:“主人,若您梦见算盘,它也未必能替您记帐。”
赵馥灵在心里说:你这是在安慰我?
小馥平静地说:“我是在避免您对算盘抱有不切实际的期待。”
屋里,一片安静。
馥兰没有解释。
她把十二家核准抄出的帐册,一本一本,摞在桌角。她不打算背下三年的每一笔流水,要记的是摘要、这一季的大单,以及每个数从哪一页来。她抱起帐册,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。
帐册叠得高,最上头那本往旁边滑了一下。她伸手托住,动作快得让赵馥灵只来得及眨一次眼。她抱着一摞沉甸甸的纸,走得稳稳当当,背影比那叠帐还直。
走到门口,她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:
“翠微。”
“在。”
翠微挺直了背,双手抱臂:
“是。”
“谁来,都不开。”
“是。”
翠微答得比门板还硬。赵馥灵看了她一眼,心里想,若有人真来敲门,先要想清楚自己是来送饭,还是来接受翠微的盘问。
“吃饭,从走廊那扇小窗递进来。”
“是。”
“夜里,”馥兰停了半息,“如果我说了什么,不要记。”
翠微愣了一下:
“说什么?”
“梦话。”
“……好。”
翠微应得干脆,片刻后才想起梦话通常不由本人作主。她望着馥兰的背影,嘴唇动了一下,终究没问梦话若是把帐也背出来,究竟算不算要记。
门,轻轻关上了。
咔哒。
门闩落下。
***
接下来的两天,客栈二楼的走廊,格外安静。
楼下偶尔传来几声桌椅挪动,楼上却像是谁把所有声音都收进了木头里。端水的伙计走到楼梯口,总先把肩上的布巾理好,再放轻脚步,免得一不留神踩出一声响,被门后的人当成新添的一笔帐。
最常听见的声音,从馥兰的房间里传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