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把碗放下,看着窑口那一点红。
“念儿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有没有发现,”宁师说,“骗子,最爱先喊别人是骗子。”
念儿抬起头。
她的眼睛被火光照得发亮,睫毛上还沾着一点白日留下的倦意。
宁师没有看她,仍然望着火:
“真的人,不用喊。”
“真的人,安安静静把事情做好,做完了,摆在那里,谁要看,就来看。”
“假的人,才要到处说。”
“说谁是假的,说谁在骗人,说得越大声,越像真的。”
她的声音,不重,带着一点懒懒的味道。
宁师伸手拨了一下板凳边的细木枝,木枝滚了半圈,停在她鞋边。
“我老家的骗子,”她说,“也这样。”
念儿怔了一下。
这话落在两人中间,连火星都好像停了停。念儿的手从名册上移开,抬眼看宁师,像是在等她再说一点。
“宁姑姑,你老家?”
宁师的手,顿了一下。
她转过头,看了念儿一眼,似乎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。
两个人,对视了一息。
阿黄在窑边翻了个身,打了个长长的呵欠。
它把前爪伸得笔直,打完呵欠又将下巴放回爪背上,睡得比方才更沉。宁师看了它一眼,阿黄毫不知情,呼噜声也没停。
“我是说,”宁师清了清嗓子,眼神飘开,“我认识的,某个地方的骗子。”
“你老家在哪里?”
“很远的地方。”
念儿眨了眨眼,又往宁师身边挪了一点。她问得认真,连手里的名册都忘了抱紧。
“多远?”
“很高的地方。”
“多高?”
宁师想了想,认真地回答:
她抬起手,手掌先停在膝上,像是量了一下眼前的高度,随后才慢慢往上举。念儿跟着她的手往上看,目光越抬越高,直到肩膀也微微仰起。
“高到,”她比了一个手势,从头顶,一直举到空中,“掉下来,要喊三声,才落地。”
念儿瞪大眼睛。
她张了张嘴,又看了看宁师举到半空的手。宁师神色认真得很,仿佛刚才那番话已经在心里量过尺寸,绝不是随口编的。
“那,”她小声说,“宁姑姑,是从上面掉下来的吗?”
“……不是。”
宁师把手收回来,掌心在衣摆上蹭了一下。
“那是怎么来的?”
“走来的。”
念儿低头看了一眼宁师的鞋,又看了一眼从窑口到院门的那段路,显然在估算这趟路该走多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