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,他说的,有一点点是对的呢?
那个念头来得很轻,却叫她握笔的手猛地一紧。笔杆硌着掌心,她松开些,又不自觉握回去。
如果,她们的押条,本来就会让人觉得贵?
如果,那些家长听到的,不是谣言,是他们心里本来就有的担心?
她握着笔,指尖发抖。
她今年十五岁。
姐姐离开以后,教学、帐务与院里的杂事仍有宁师、承砚照看,她也能去问。可眼前家长望着的是她,这五个空位,便像全压在她肩上。
她以为自己扛得住。
可是这一刻,她还是忍不住怀疑,自己是不是漏听了什么。
窗外,天已经黑了。
窗纸上最后一块天光褪成暗色,学堂里的桌椅轮廓一点点沉下去。念儿将笔放在砚边,墨水在笔尖聚成一滴,落到砚台里,没有溅出声音。
她把名册合上,抱着它,一个人走出学堂。
走廊里挂着的小灯笼晃了晃,火光在她衣襟上掠过。她抱名册的手臂收得很紧,像抱着一叠随时会被风翻开的纸。
***
后院的窑,亮着光。
夜色把院墙压得深了些,窑口那点红却稳稳地映在地上。靠墙搁着几只尚未收起的器皿,口沿整齐地排成一线。
宁师坐在窑口边的一只小板凳上,手里捧着一碗茶,阿黄趴在她脚边、离窑壁几步远的凉地上,睡得呼噜呼噜。
阿黄睡得肚皮一起一伏,尾巴搭在后腿上,偶尔抖一下。它似乎梦见了什么,喉咙里咕噜一声,仍蜷在原处不肯挪开。
她今天没吹瓶子,窑火压得很小,只留一点红,把她的脸映得暖暖的。
听见脚步声,她连头都没抬:
“坐。”
念儿在她旁边的板凳上坐下。
她把名册放在膝上,两手搭在册面,没有打开。板凳腿擦过地面,发出短短一声响,阿黄的耳朵抖了一下,眼皮仍然合著。
两个人,谁都没有说话。
只有窑火噼啪,偶尔爆出一粒细细的火星。
火星跳起来又落下,照得窑口边的灰亮了一瞬。念儿的手指在册角停着,指腹碰到纸边,便一下一下轻轻地摩挲。
过了好一阵,宁师才开口:
“听说,今天走了五个。”
念儿没有出声。
她的下巴稍稍收紧,视线落在膝上的名册。册子合著,里头那五个圈看不见,却像仍在她眼前。
“听说,是因为陶半仙。”
“嗯。”
“听说,他到处说,你们是骗子。”
念儿低着头,双手扣在膝上,指节发白。
她指甲抵着另一只手的虎口,留下几个浅浅的印子。宁师没有去掰她的手,只把茶碗往膝上挪了一点。
“宁姑姑,”她轻声问,“他说的……”
“说什么?”
“有没有可能,”念儿的声音,很轻很轻,“有一点点,是对的?”
宁师端着茶,慢慢地喝了一口。
她喝得不急,碗沿在唇边停了一下。火光映在碗里,像有一小片红色浮着,随着她手腕轻轻晃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