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木的布包带子勒得肩头微微往下塌。他的手攥着衣角,指节发白,却始终没有抬头。小香手背擦过鼻尖,又急忙把手放下,两个小揪揪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。
小香忽然开口,声音很小:
“念儿师父,我不想走。”
周大嫂一把拽住她:“你闭嘴。”
小香的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再出声。她的鞋尖抵着门槛,像是只要抵住了,就还能留在院里。
“我想学闻雨。”
她这句话一出,周大嫂的手又往前一拽。
“闻什么雨!学个香,还要被人骗钱!”
小香哭了。
她哭得很安静,肩膀一抽一抽,布包上的绳结也跟着颤。念儿抬起手,没有碰她的头,只先看了看周大嫂抓得发白的指节。
念儿蹲下身,看着这个十岁的小姑娘,用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。
“小香,”她说,“你先回去,好不好?”
小香用力摇头。
念儿的手停在她脸侧,袖口垂下来,遮住一点晨光。
“我们等一等,”念儿声音很轻,“等我把事情弄清楚,再请你回来。”
小香看着她,过了一会儿,点点头,哭着被她娘拉走。
她被拉出两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周大嫂没有回头,握着她手腕的手却松了一些。
阿木也被老孙牵走了。
走的时候,他回头,看了念儿一眼。
那一眼,没有埋怨。
只有一种,像在说:我也不想走的样子。
念儿一直站在门边,直到两个布包都转过巷口,才慢慢把手从门框上放下来。门内的地砖上还留着一道被鞋底带进来的湿痕,弯弯曲曲,停在门槛旁。
***
这一天,一共走了五个孩子。
午后的日头落在学堂窗格上,把桌面分成一格亮、一格暗。那几张平日坐满人的矮凳空出来,排得整整齐齐,像是还在等孩子们回来。
下午,念儿一个人坐在学堂里,面前摊著名册。
桌角压着一枚小小的镇纸,名册一边微微翘起。念儿把它按平了,纸面又慢慢弹回来一点,像是不肯服输。
名册上,三十一个名字。
五个,被她用笔轻轻画了一个圈。
她盯着那五个圈,盯了很久。
笔尖搁在纸边,墨色凝成一点。她不时将笔提起来,又放下,纸上便多出几个极淡的墨痕。
脑子里,反复响着一句话。
押香是骗钱的。
那句话像卡在门缝里的木刺,越想避开,越清楚地硌在心口。
她明明知道不是。
押香是姐姐想出来的。
是为了让人分得出真假。
是为了不让像邱婆婆那样的人,再被骗。
念儿低头看著名册,笔杆在指间轻轻转了一圈。她想起姐姐的信,想起宁师教她核对那一支支押条时,总会先让她看清印记、册上记录,再看香本身。那些话她都记得,记得比每日用的字还牢。
可是,她看着那五个名字,忽然,一个念头,像一根细细的针,扎了进来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