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落下来时,沙丘的脊线被天光磨得发蓝,营地里几个人正把白日用过的器具收拢到一处。风从空旷处掠过,火还没烧旺,低低的火光已把影子拉得细长。
她喉咙微微一紧,那股干燥的气息像晒过的被子抖落的尘,擦过鼻端时,才辨出是沙土的气味。
五月二十四,进沙的第四天夜里。预计三日的路,因沿途核看蹄痕、收存沙样,多走了一日;老牵驼人已带他们在旧井补过水,往凉州的路也重新核过。营火刚点起来,远处的沙丘上,传来一阵马蹄声。
火星从新添的枯枝上蹦起来,照亮了几张被风沙磨得发干的脸。有人握紧手里的木碗,汤汁晃出一圈涟漪。
很急。
那声音越来越近,蹄铁磕上硬地,像一把把小锤敲在夜色上。几个斥候立刻转身,衣襟被风扯得粘贴身侧。
一匹马,一个人,从东北方向斜刺里冲下来,马鬃被风吹得往后倒,马嘴边挂着一圈白沫,鼻孔张得很大,一路喷着热气。
马蹄带起的沙粒溅到营火边,几粒落进锅里,正守着锅的人赶紧拿勺子捞了捞,神情慎重得仿佛在辨认军情。馥兰瞥了一眼,没说话,只把锅往里挪了半尺。
斥候们立刻按住了刀柄。
刀鞘轻轻碰出一声脆响,火光在刀柄上掠过。有人上前半步,另一人则侧身护住后方,动作俐落得连衣角都没多晃一下。
“站住!”
“北境驿马!”骑手高声回,声音沙哑,像被沙子磨过,“送王妃的信!”
喊声刚落,马匹前蹄扬起,骑手把缰绳勒得死紧。他的肩背随着喘息起伏,胸前那片衣料沾着一道深色的汗渍。
斥候没有立刻让路,先请骑手出示驿递文书,核过营印与沿途交接记号,才回头看向郑君珩。
郑君珩坐在火光照不到的地方,手边搁着一盏灯。他抬眼时,灯焰在他眼底落下一点暖色,神情仍旧平稳。
郑君珩点了点头。
骑手勒住马,翻身下鞍,双腿一软,差点跪倒,被旁边的人一把扶住。
扶人的斥候赶紧架稳他的胳膊,马匹则由另一人接过缰绳。那匹马抖了抖身上的汗,鼻息粗重,脚下还不安地刨了一下沙地。
他穿着一身旧旧的灰褐色军服,脸被风吹得皲裂,睫毛上挂着一层细沙,嘴唇干得起了皮。他从怀里掏出一只油布包,双手捧着,递过来,声音发颤:
“北境左营,来的。”
馥兰腾出手让开位置。赵馥灵接过油布包,掌心碰到外层,还摸得到一点体温。
包得很紧,外面缠了三圈麻绳,最外面又涂了一层蜡。
蜡面被磨出些细细的痕,却仍封得牢靠。她把包裹托在掌心,没有急着拆,先看了看骑手被风吹裂的指节。
“辛苦了。”她说。
骑手立刻低下头,喉结动了一下。他像是想说客套话,开口时却先被一口干咳截住。
“小的……”骑手喘着气,“这封回信,追了七天。”
“七天?”赵馥灵问。
骑手抹了一把脸:“王妃的信,是五月初三夜里从长安发的。去北境,十四天;回信从营里发出,到今日又七天。沿途换人换马,小的是接最后一程,循各驿留下的进程追来的。”
馥兰掏出算盘,拨了两下:“前后二十一日,算的是信走的路,不是一个人不眠不休跑了二十一日。”
骑手点头,想笑,先咳了一声:“小的这一程,也够受的了。早一站说您往凉州走,再下一站,说您进了沙。”
馥兰看了看他干裂的嘴唇,将算盘收起:“人找到了,帐等喝完水再算。”
“来人。”赵馥灵说,“给他水,给他吃的,给他一个铺位。”
她托着油布包,又伸手指了指篝火旁空出的地方。这一连串安排说得干脆,营地里的人各自动了起来。
骑手连连道谢,被两个斥候扶去篝火边坐下。
“慢些。”其中一个斥候提醒他。
骑手坐稳后,仍把背挺得很直,像是只要稍一放松,自己便会顺着地势滚进沙里。
阿乙好奇地凑过去,给他递了半张烤饼。
阿乙先拍净手上的沙,掀开包饼的布,挑出干净的半张递过去。
骑手接过来,咬了一大口,眼睛一热,低下头,不说话了。
饼屑落在他膝头,他也没伸手去拂。火光照着他的睫毛,细沙在上头微微发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