沙,一走就是三天。
三天里,天色从灰白转成亮得刺眼的蓝,又在傍晚被夕光揉成赤金。队伍里最先蒙灰的是骆驼,牠们深色的皮毛落了一层细尘,倒是人的脸全藏在帷帽和布巾底下,露出的眼睛愈来愈像被沙磨过。
赵馥灵坐在驼背上,随着牠的步子一颠一颠。她把手藏进袖口,免得指缝里的细沙又磨得发疼。驼铃偶尔响一下,声音散在空旷的沙海里,转瞬便不知落去了哪里。
路是看不见的。
只有一道淡淡的、被千百只驼蹄踩出来的凹痕,在沙丘与沙丘之间,若隐若现,像大地上一条快要被风抹去的旧线。骆驼踩在上面,一步,一步,软软的,没有声音。
天很蓝。
蓝得有点过分,一片云都没有,像一块被人擦过一百遍的玻璃。
太阳挂在头顶,白得发亮,把每一粒沙,都晒成一点细碎的光。
光线落在眼皮上,隔着帷帽也挡不住。赵馥灵眯起眼,额角的汗顺着鬓边往下滑,滑到耳后,又被风很快带走。她偶尔抬手按一按水囊,确认系绳还在,这几日最常做的事不是确认方向,而是确认水还没有自己长腿逃走。
队伍走得很安静。
没有人说话。
因为说话,要喝水。
喝水,要算帐。
第一天歇脚时,馥兰把老算盘摊在膝上,低头拨了一遍,口中喃喃:
“水,一人一天,两壶。”
“剩下三天的量。”
“昨天,少了半壶。”
“谁喝的?”
没有人回答。
她自己拨着珠子,面无表情地答:
“我。”
她说完,手指又把算盘珠往回调了一颗,神情严肃得像在替自己的口渴定罪。坐在旁边的人都把水囊抱得更紧了些,连骆驼都回头看她一眼,仿佛怕她下一步要把全队的饮水也拨进算盘里。
***
每天正午,队伍会停下来歇脚。
阿乙会挑一处背风的沙坡,叫骆驼跪下,卸下行李,大家围成一圈,吃干粮,喝水,躲太阳。
骆驼跪下时,驼铃一阵轻响,行李袋跟着晃了晃。人们趁着这点空隙活动腿脚,有人揉膝,有人把干粮掰成小块,慢慢含在嘴里。风从沙坡背面绕过来,吹得布巾边缘轻轻拍在脸侧。
这时候,赵馥灵会做一件事。
她会在老牵驼人指过的安全范围内,找一处没被队伍踩乱的沙坡,蹲下来,取一点沙。
膝下的沙微微陷落,热度透过衣料粘贴来。她先用掌心试了试风,再把身子转向背风的一侧,将手探进松软的沙面。每一次抓取,她都刻意换个地方,不肯让前一把留下的痕迹替下一把作答。
不是哪里都抓。离营地、畜群和便溺处远些,位置、深浅也都分开记。
沙是金色的,很细,像磨过的面粉,从指缝间滑下去,轻轻的,一丝一丝,带着太阳晒了一整个上午的暖。
她手腕上的细绳被风吹得贴在皮肤上,袖口沾了一圈沙。这些细碎的东西总能钻到衣缝里,像是特意挑了最难清理的地方安家。
她用小勺取一点,放进浅碟,退到背风处,等扬起的尘落下,再留意掠过碟面的气息。
小馥安静地等着。
她没有把细沙送到鼻孔底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