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一个人?”
“一个人。”
“那……”顾泽想了想,“寂寞吗?”
宁师愣住了。
这个问题,她大约,许多年没有被人问过了。
窑口的热意贴着赵馥灵的脸,她喉咙微微一紧,鼻腔里掠过一缕温柔的甜。那感觉像日头下晒暖的被褥,叫人不由得想把手指也收进去;她辨出那是松脂香,混在柴火的暖气里,沉沉地落在衣襟附近。
宁师转过头,看着顾泽。
这个天青衫子、鼻尖红红、眼睛圆圆的年轻人,一脸认真,没有半分试探,仿佛只是单纯地,想知道,一个人,一个人过日子,是什么滋味。
她的喉咙,轻轻动了一下。
“寂寞。”她说。
顾泽收起了脸上那点好奇,手掌安静地放在膝上。赵馥灵也没有替宁师接话,只把视线落回火光上,任那句回答留在几人之间。
“那这里呢?”
“这里,”宁师看了看四周,看了看站在她身边的人,看了看窑里的火,看了看窑顶那一缕轻轻摇的烟,声音很轻,“这里,很吵。”
“吵?”
“你一个人,就比我老家一条街还吵。”
顾泽的眼睛,唰地亮了:
“这是夸奖吗?”
“是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宁师说,“所以,我老家,没有你好玩。”
顾泽激动得,一下子站起来,转身,面朝后院所有人,大声宣布:
“听到了吗?!宁姑姑说,我比她老家好玩!”
后院,爆出一阵大笑。
连翠微,都低下头,用拳头抵住嘴。
翠微的拳头抵得很稳,脸上仍看不出一丝波澜。只有她的肩头微微起伏了一下,随即便恢复如常。顾泽得意地站在众人面前,拱手致意,像刚领到一块御赐牌匾。
脑子里,小馥慢悠悠地说:
“我必须记录,知香院又有人把‘吵’当成夸奖。”
“你记得最多的是谁?”她在心里问。
“一直是他。”
赵馥灵笑得,弯下了腰。
顾泽听不见小馥,仍在忙着向大家点头。他把这几个点头分得很仔细,仿佛每一个人都应当领到一份“好玩”的认证。苏木抬手跟着拍了两下,拍到第三下时才想起这不是什么得胜的场合,便把手收回去,假装方才只是在赶一只看不见的蚊子。
***
等人群散了,后院安静下来。
棚下的木器被风吹得轻轻一碰,发出短促的声响。赵馥灵留在窑边,目送几个人走开。念儿还在远处廊边,两名窑工轮值看火,她才慢慢松开拢在袖中的手。
窑里的火,渐渐稳了,劈啪声,变成低低的、沉沉的、像大地呼吸的声音。
暖气慢慢逼近,赵馥灵的肩膀松下来,鼻尖也微微发酸。那缕气息叫她想起冬日灶边烘过的柴木,先是温吞,后来才透出一点干净的树脂甜;她安静地嗅着,将它辨作松脂香。
窑口的火色映在长案上,铁钳的影子斜斜搭过一把木尺。灰白的日光从棚边照进来,停在赵馥灵的鞋尖前,光里有一小点飞灰浮着,久久没有落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