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馥灵在离火口远些的矮凳上,坐下。
宁师在她旁边,也坐下,两个人,并肩,望着窑口。
“老师。”宁师轻声唤她。
“嗯。”赵馥灵应了。
赵馥灵双手搭在膝上,没有急着把话问完。窑火的声音填在她们中间,一下又一下,像有人不远不近地敲着木板。
宁师望着火,忽然说:“我想过。”
“想什么?”赵馥灵问。
“回去。”宁师说,声音很平,“在岛上的第一年,每天都想。”
赵馥灵没有出声。
“我每天傍晚,爬到海崖,坐在那里,看海。”宁师说,“我想,也许有一天,海上会漂来一只瓶子,里面有一张纸,上面写着:可以回去了。”
她的目光仍落在窑口,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。赵馥灵看见她手背上几道浅淡的伤痕,火光掠过时,那些痕迹一会儿明亮,一会儿又隐进衣袖的影子里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,我不爬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,”宁师低下头,看着自己手上的烫疤,一道一道,“师父告诉我:门,只会关,不会开。”
“那时候,我哭了三天。”
赵馥灵伸出手,轻轻握住她的手。
宁师回握,掌心里,全是茧。
两人的手在窑火旁交叠着,没有谁用力,指节之间却传来实实在在的温度。赵馥灵垂下眼,看着那一双手,想起许多句子都不必说得完整。她只是将拇指轻轻挪了挪,停在宁师的指背上。
“老师。”宁师轻声唤她。
“嗯。”赵馥灵应了。
“我现在,”她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嘴角,却带着一个很淡的、轻轻松松的笑,“不想回去了。”
“不是因为回不去。”
“是因为,”她停了一下,“我住这儿了。”
这一句,说得很轻。
像在窑边,放下了一个很重很重的东西。
“我住晟了。”宁师说。
“嗯。”
赵馥灵看着她,心里有一处悄悄松开。她没有追问那个“住”究竟要住多久,也没有替它添上更响亮的说法。窑火还在眼前,手还握在一起,这些已经足够让那句话有了重量。
“我吹的瓶子,在这里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的窑,在这里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的学生,”宁师看了一眼远处,一个正鬼鬼祟祟,把橘皮糖放在棚外石台上的小身影,那是念儿,“也在这里。”
念儿的手还停在半空,眼睛睁得圆圆的。她原本想用糖换一个小玻璃瓶,这会儿见人瞧见,便把手慢慢收回袖子里,低头装作自己只是来看石子。
赵馥灵轻轻唤了她一声:“念儿。”
念儿抬起脸,先看宁师,再看赵馥灵,最后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窑口。她把另一只手也背到身后,站得端端正正,仿佛只要站得够端正,就没有人会问她想换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