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京的几日,有时坐船,有时得靠岸换车。到了南下的运河,众人才又分乘前后几艘船,匣子、行李与老人,都重新点过一遍。数桥的纸也换了一张,上头接着前一段的数。
阿芷把数字记在心里,赵馥灵替她记在纸上。纸片由船上管事找来,边角不齐,还留着一小道墨痕。赵馥灵把它压在膝上,每逢老人报数,就用笔添上一笔。她写得仔细,阿芷报得不急,旁边的人也渐渐习惯了这套规矩。
记桥的头一天,数了十七座。
再一个整日在水上的日子,数了二十三座。
每经过一座桥,阿芷就轻声报一个数,赵馥灵在旁边,记在一张小纸上。有的桥是石的,圆拱,爬满青苔;有的桥是木的,平平的,栏杆被磨得发亮;有的桥是竹的,晃悠悠,像要掉下来。
数到一座低矮的石桥时,桥面上有头驴停下来不肯走,驴背上的竹筐一晃一晃,主人在后面扯了几次缰绳,它才慢慢挪步。阿芷等牠走过,才报出那一座的数字。赵馥灵写完,忽然觉得那张纸上的每个数字都不只是在记桥,也记着一个个走过河岸的人。
船上有个年轻水手看了两日,忍不住问:“阿芷前辈,倘若有座桥看漏了,怎么办?”
阿芷说:“那就回头数。”
水手立刻低头望向河面,神情很是认真,似乎已经开始盘算船能不能回头。另一个船工用篙柄轻敲他的鞋尖,提醒他不必替桥担心。那水手想了想,又问:“若回头还是找不着呢?”阿芷笑了笑:“那就算它藏起来了。”
水手听罢,点头如捣蒜,回去之后竟把这话告诉了同伴。隔日有座桥被岸树遮去半边,他远远看见,立刻指给赵馥灵看,语气严肃得像在报官府失物:“那一座差点藏起来。”
桥上的人,看见这艘小船,船头坐着一位白发的老人,膝上盖着一条蓝毯,身边一个年轻的女子,都好奇地探头,有的挥手,有的笑。
阿芷便笑着,朝桥上,点点头。
像一位出远门的老乡。
脑子里,小馥悄悄地说:
“我记了一下,今天,岸上传来一百四十三声招呼。”
“你怎么数的?”她在心里问。
“我听见,”小馥说,“有人喊:‘你看,那是谁?’也有人只是打招呼。这不能算看了几次,只能算我听见几声。”
赵馥灵低头,笑了。
“其中,”小馥补充,“我记作一百二十八声人语,十五声狗叫。至于是不是全朝着您,我不敢保证。”
“狗也来凑数?”她在心里问。
“狗用叫的。”
小馥答得一本正经,赵馥灵差点把手里的纸折出一道新痕。她在心里说:“你这份统计,可真是耳朵做的帐。”小馥回她:“主人,帐目来源清楚,只有狗那一栏,声音略显激动。”
她笑得肩膀发抖,被阿芷看见,老人不明所以,也跟着笑:
“它说什么?”
“它说,”赵馥灵憋着笑,“您很受欢迎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阿芷说,“老人家,也想当一回名角。”
她这句话说得坦然,船上的人便都笑了。赵馥灵替她把毯子往膝上拉好,阿芷拍了拍毯面,像是收下了这份恭维。桥那头有人还在回望,直到转过河湾,才被树影挡住。
***
后面的船上,也有许多故事。
船队拉开了一小段距离,后船的人声时不时被风送过来。有人在甲板上整理竹篓,有人把湿衣挂在绳上,有人坚持说自己不晕船,说着说着便坐到船尾吹风,脸色比他挂起来的衣裳还白。
顾泽晕船。
这是整个船队最大的新闻。
这消息传得比船上的饭香还快,连前船的船工都知道了。有人说顾泽上岸时走路稳得很,不料水面只轻轻一晃,他便仿佛被抽走了魂。另有人说这不算什么,自己头回坐船也晕,只是他晕得比较文雅,顾泽晕得比较有声有色。
他趴在后面那艘船的船舷边,脸色青绿,对着运河的水,一下一下地,吐。他旁边蹲着苏木,抱着膝盖,好奇地看着他,看了半天,认真地问:
“师父,运河又没有浪,你为什么晕?”
“我……”顾泽虚弱地说,“我晕的,不是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