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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49南下(第2页)

她只是,弯下腰,在老人的额头上,轻轻按了一下。

像一个学生,在向老师,行最后的礼。

这一按之后,她的手没有立刻收回,指尖在阿芷额前停了片刻。码头上有人喊着要搬箱子,远处一只小狗追着滚动的木桶跑,撞得木桶咚咚响;柳氏像是都没听见,只安静地看着眼前的人。

赵馥灵把那一幕记在心里,没有拿话去碰它。

***

船开的时候,天刚亮。

岸上有人把一篮子热食递给船工,另一人忙着清点行囊,点到最后,发现手里多了一只不知谁家的布鞋。几个人互相看看,谁都不认,最后只好把鞋放在码头石阶上,旁边摆了颗小石子,权当提醒失主回来认领。送行的人里,有人一边挥手一边找鞋,神色急得十分真诚。

太阳从城墙的缺口,一点一点升起来,把眼前的河面,染成一条金红色的带子。岸边的柳树,刚刚抽出新芽,细细的枝条垂在水面,被船划出的波纹,一摇一摇。

赵馥灵回头望了一眼,码头上的人影渐渐被水面拉开。她的指尖扣在船沿,木头带着夜里留下的微凉。郑君珩站在船尾,正同船工交代行船的事,衣袖被风轻轻掀动,说话时只抬了抬手,便叫原本争着答话的几人安静下来。

阿芷坚持要坐船头。

没有人劝得动。

赵馥灵试过,郑君珩试过,连宁师都试过,换来的,只是老人一个淡淡的眼神:

“我在船舱里,什么都看不见。”

宁师把要劝的话咽回去,拂了拂袖口,最后只说:“那便坐船头,身上多添一层。”她说得像是做了妥协,手却已经伸向毯子,准备把老人裹成一卷。阿芷瞥了她一眼,她那只手只好在半空转了个方向,假装是在替自己整理衣襟。

“可是您……”宁师想说,船头风冷。

“我闻不到,”阿芷接话,“可是我看得到。”

宁师微微一顿,随后点了点头,没有再把那句话说完。赵馥灵看见她把手收回袖中,手指在袖里轻轻蜷了一下。

她被几个人扶着,安置在船头的竹椅上,毯子、暖炉、软枕,一样样摆好。赵馥灵在她身边,放了一张矮凳,自己坐下。

阿芷坐稳后,抬手摸了摸竹椅的扶手,又往前探了探身,像是在量水面离自己有多远。她的手背很薄,青色的脉络在皮肤下隐约浮着,掌心却稳稳落在扶手上。赵馥灵替她把一侧的毯角压好,阿芷便用指节轻敲一下,表示知道了。

船行得很慢,水声潺潺,像一个人,在耳边低声说话。

船头划开水时,细小的水珠溅上木板,很快又被日光照得发亮。船工站在一旁,手里的长篙一收一放,动作熟练得不带半点急躁。赵馥灵听着篙尖碰水的声音,偶尔抬头看岸边,偶尔回身看阿芷。老人把每一眼都看得仔细,连岸上一扇半掩的木门也不肯放过。

岸上,有农人在地里犁田,牛慢吞吞地走,犁出一道一道湿润的黑土。有孩子骑在牛背上,远远看见大船,拼命挥手,嘴里喊着什么,风吹散了。有妇人蹲在河边洗衣,棒槌一下一下,敲在石头上,咚、咚、咚。

那声音随着船身远近起落,远处的犬吠也被风送来一两声。船边一名水手刚把舀水的木桶放好,听见孩子的喊声,忍不住也举手挥了挥。船上另一人笑他:“人家喊的是船上的人,你挥得倒比谁都勤。”水手把木桶一提,正色道:“我与人相逢,怎能不回礼?”说完转过身,差点把桶里的水泼到自己的靴上。

阿芷看着这一切,一眼不眨。

“孩子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数桥。”

“数桥?”

“这一路的水程里,”阿芷说,“有多少桥,我数过。”

“您什么时候数的?”

“四十年前。”阿芷笑,“我头一回从扬州上长安,走的也是这一路水陆相接的路。那时候,数到第九十九座桥,我才睡着。”

“那今天呢?”

“今天,”阿芷说,“再数一遍。”

她说完,便把脸转回河面。赵馥灵看着她眼角的细纹被晨光照亮,又看了看水面上一闪而过的桥影。那回数桥的旧事被阿芷说得轻巧,话落下去,也就随河水往后流。

***

于是,这一趟水陆换乘的路,成了一趟数桥的旅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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