念儿看着他,认真地、郑重地说:
“首席。”
“在!”
“你可以出去了。”
顾泽愣住了。
“出、出去?”
“出去。”念儿说,“你的十个问题,我都听见了。可是,今天是大家的课,不是你一个人的。”
念儿说完,手掌仍平放在膝头。她的声音不高,却比方才稳了许多,像是这句话终于找到该落下的地方。
堂下,爆出一阵大笑。
有人拍着膝头笑,那三位老太太也笑得低下头,手帕里的几粒瓜子落到了地上。
一粒瓜子滚过蒲团边缘,停在一名学徒的鞋旁。他低头看了看,又抬头看那三位老太太,最后端端正正地把瓜子拾起来,放回她们摊开的手帕上,像是替这场笑声收拾了证据。
顾泽站在原地,脸从红到白,从白到红,最后,他默默合上第七册,端端正正,行了一个礼:
“弟子,领命。”
转身,走了出去。
走到门口,他又回头,小声说:
“我在窗外听,余下的留到下课问。”
“可以。”念儿说,“这一轮先别举手,让旁人也有机会。”
窗外,探出一个脑袋,点了点。
脑子里,小馥慢悠悠地说:
“我必须承认,这是我听过,最公平的一句话。”
赵馥灵在阴影里,咬住嘴唇,把一个大笑,咽了回去。
***
后面的课,上得很顺。
顾泽留在窗外,起先还把第七册摊在窗台上,后来大约觉得自己这样听讲太容易被看见,便把册子往下挪了挪。窗格里只露出他的额头和一截笔尖,笔尖每动一下,就有细细的摩擦声传进堂中。
念儿让轮到的人先闻,再闭上眼,一个一个说出自己辨到的气息。她不替人编答案,只在混淆时轻声问:“这是现在闻到的,还是想起从前?还有呢?”
她问得很慢,留给每个人想的空隙也很长。有人先说出一个字,又停下来,在沉默里把那个字翻看一遍,才接着往下说。赵馥灵站在一旁,手指搭在衣袖内侧,望着念儿的侧影。她记得念儿还小的时候,说起一件事会急着把所有话一口气倒出来,眼前这孩子却已经懂得替别人等一等。
有人说着说着,停了下来。
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说,眼前的暖香让她想起“娘做的红烧肉”,忽然捂住嘴,半天没说话。
她的手背贴着唇,肩头微微起伏。旁边的人悄悄挪开一点,给她留出位置,没有人催她接着说。念儿也只安静地坐着,等她自己把那口气慢慢放下来。那一刻,前堂里所有的目光都低了下去,落在各自的膝头、手背与衣褶间。
一个药铺掌柜,说到了“药柜最底下那一格的当归”,说到一半,自己愣住了:他在这家铺子待了三十年,从没想过,那格当归的味道,原来是有“阳光晒过的灰”的。
他说完便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胡子,摸到一半才想起眼睛还闭着,手指在下巴旁停了片刻,才若无其事地放回膝上。前排几个学徒听见“阳光晒过的灰”,各自沉思起来,仿佛明日起便要把药柜里每一格都逐一问候一遍。
整个前堂,渐渐安静成一片温柔的呼吸声。
课快结束的时候,最后一排,有人缓缓举起了手。
那只手抬得很慢,指节微微弯着,像要先问过身体,才肯把话送到前面去。前排有人听见衣料摩擦声,睁开一线眼,又很快阖上。
是那位须发皆白的老香师,姓钟。
念儿看见他,微微一愣。
他坐了许久,方才听旁人说茶时也一直没有插话。学徒见他起身费力,将旁边一张空椅搬近,让他扶稳椅背。温以宁仍守在阿芷身侧。
那是扬州七位老香师里,最倔、也最傲的一位,在中元那夜,他是第一个闻不到栀子的人。
“老先生,请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