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有一点,豆子的清气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有一点,”他的声音,慢慢低下去,“像刚下过雨的竹林。”
念儿没有说话。
那位老香师的眉心松开一线,像是终于从一扇关了多年的门缝里,瞧见了里头还留着的光。赵馥灵的喉头也跟着微微一紧,随即慢慢松开。那股淡淡的清意,像雨后鞋底沾上的泥土气,带着一点潮润的青,直到这时,她才在心里认出它来:茶香。
她只是点点头,轻轻说:
“这样,我就听懂您说的感觉了。”
老香师睁开眼睛,眼里有一点奇怪的光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拇指在膝头轻轻擦过,像是不太习惯自己方才说出的那两个字。旁边一位同来的香师望了他一眼,又立刻转开目光,给他留了一小片安静。
他忽然发现,自己学香几十年,很少肯把“竹林”这样不在香谱上的词,认真说给别人听。
***
“首席有问题!”
一个清亮的声音,打断了安静。
顾泽坐在第一排,穿一身天青色长衫,膝上摊着第七册,右手高高举起,笔尖在空中颤了颤。
他举手的姿势十分熟练,手肘抬得端正,袖子却滑下来一截,露出腕上沾到的一小点墨。坐在他旁边的学徒偷瞄了一眼那本册子,封面都快被翻得起毛,忍不住想,若是把册子放在蒲团上,大概也能算一位常客。
“请说。”念儿说。
“第一个问题!”顾泽站起来,一本正经,“请问,‘说得出来’的标准是什么?是字数,还是准确度?”
念儿眨了眨眼:“首席,你先坐下。”
顾泽坐下了。
“第二个问题!”他又举手,“如果我闻到的东西,我说不出,但我知道我闻到了,这算不算闻到?”
“算。”
“那它还算不算‘好像’?”
念儿想了想:“闻到,算。说得清不清,是另一件事。今日先把还说不清的半个,也留着慢慢找。”
顾泽认真地在册子上记了一笔。
他落笔很重,纸背传来一声细微的刮擦。旁边学徒忍不住往那页看了一眼,只见他先写大大的“半个”,又急忙在旁补上“闻到与说清,分开算”,把那一角挤得满满的。
“第三个问题!”
“第四个问题!”
“第五个问题!”
他每问一个,就举一次手,每举一次手,整个前堂就安静一分。
他问得越是整齐,堂下众人的神情便越发微妙。前几个问题还有人替他捧场似的点头,到了后来,连那三位老太太都不嗑瓜子了,只互相递了个眼色。她们大约从没见过有人能把一堂课问成一串算盘珠子,还每颗都弹得响。
到第八个问题的时候,后排有人开始憋笑。
第九个问题,念儿的嘴角,已经开始抽动。
赵馥灵在侧门边抬手掩住唇。小馥的声音在她脑中响起,语气仍旧端正得很。
“主人,按目前的提问次数推算,顾泽先生的第七册很快就会比讲师先学会闭嘴。”
赵馥灵在心里回道:“你别添乱。”
“我只是记录堂内声响。册页翻动声,约莫已经成了今日的副讲师。”
第十个问题,顾泽站起来,清了清嗓子,郑重其事:
“第十个问题。请问,如果我今天,把这十个问题的答案,全部记在我的第七册里,是否算我也上了一堂课?”
堂下,一片寂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