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香师扶着椅背,慢慢站起来,声音沙哑:
“老朽有一个问题。”
“请说。”
“老朽自从那次重新闻见香,已过了好些时日。”他慢慢地说,“可是,老朽今天发现,有一样东西,我闻到了,却说不出来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老香师沉默了一息。
他的目光停在念儿身上,随后又落到地面。椅背在他掌中轻轻响了一声,他将手指收拢,肩头微微垂下,似乎那个答案并不重,却要先在心里放稳了,才说得出口。
他缓缓开口:
“闻见一点旧衣的气息,便想起曾有一个人,在我身边叹气。”
堂下,一片静。
念儿看着他。
她没有笑,也没有急着回答。
赵馥灵的手指从袖中露出一点,停在侧门边缘。她望着念儿,没有替她接话,也没有替老香师找答案。堂外一缕光斜斜落在青瓷碗沿,亮处凝住不动,碗里的茶也没有半点涟漪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从蒲团上站起来,走下讲台,走到老香师面前。
她比他矮,只能稍稍仰头看他。
“老先生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老香师愣住了。
念儿双手垂在身侧,抿了一下嘴唇,神情认真得近乎紧张。
“我也说不出来。”念儿老老实实地说,“可是,我想,这一样东西,就是我今天想教的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就是,”念儿说,“说不出来的时候,不要假装。”
“就说:我闻到了,我说不出来。”
她看着他的眼睛,声音很轻:
“说出这一句,也是说出来。”
那句话落下后,念儿的手指动了动,又停住。她没有再补上别的话,只抬眼望着老香师,留给他足够的时间。
老香师沉默了好一阵。
然后,他缓缓,向她,弯下腰,行了一个很深的礼。
念儿吓了一大跳,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我、我不是……”
她抬起两只手,像是想扶住他,又不知道应该先扶哪一边。那副慌张模样让前排一名学徒差点笑出声,立刻把嘴唇抿得紧紧的,眼睛也低下去,只敢盯着自己的鞋尖。
“老朽受教。”老香师直起身,声音有一点哑,“谢谢师父。”
堂下,没有人笑。
那一声师父落下来,念儿先是怔住,随后慌慌张张地把手放回身侧。顾泽在窗外探着的脑袋也一动不动,手里的笔悬在纸上,想来这回终于记住了,并非每一个停顿都要立刻写成一行字。
最后一排的竹椅上,阿芷的眼睛,不知什么时候,睁开了。
她看着前面那个,被老香师鞠了一躬、吓得手足无措的小小身影,嘴角,慢慢弯起来。
她的手掌仍覆在暖手炉上,指尖轻轻拢住炉柄。温以宁侧过脸,悄悄看了看她,没有出声。前堂里的光慢慢移过青瓷碗,照亮了碗沿,也照亮念儿衣领上那只小兔子的耳朵。
“这孩子,”她轻轻说,声音只有身边的温以宁听得见,“已经不需要我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