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初一,观香阁前堂贴出了一张告示。
清晨还带着寒意,门边挂着的竹帘被风推得轻轻一晃,纸角便跟着翘起来。顾泽特意拿浆糊多抹了两遍,贴完还退开几步端详,神情严肃得像替一座牌位校正方向。
红纸,黑字,是顾泽写的,笔画规整得像刻在木头上:
“二月初一午时,前堂开讲。讲师:念儿。题目:把鼻子里的,说出来。学员不限,自带蒲团。”
底下那个“儿”字收笔时略微往上挑了一下,顾泽看了半晌,又用指尖在空中比画了一遍,最后决定不改。他说这叫笔势,旁边路过的学徒小声嘀咕,听起来更像他写到一半想起自己没吃午饭。
告示贴出去的第一个时辰,没人在意。
前堂有个跑腿的小厮扛着一捆柴经过,脚步匆匆,眼睛只落在告示下方的墙根,找了半天,才发现那里原先贴着的招工纸已经被换掉。他回去时还告诉别人,观香阁又招了个识字的,年纪小,字倒写得挺大。
第二个时辰,有人路过,看了一眼,笑了,说:“念儿?哪个念儿?”
说完,他还伸长脖子朝前堂里张望,仿佛告示上的讲师会立刻从字缝里钻出来,亲自回答他。旁边一名学徒端着木盆路过,听见这话,差点把盆里的水晃到自己鞋面上。
第三个时辰,几个留在长安的七城识香人,围着告示站了一圈,七嘴八舌:
“是那位小香母?”
“十四岁?”
“她开讲,我们坐着听?”
“听说,那天在香屿,她一个人闻出一杯水里十三种味道。”
“我不信。”
“那你去听听。”
最末那人说完,先把袖子往身前一拢,装作只是恰好顺路。他身旁的人也立刻点头,说自己正要去买纸,脚尖却已经转向前堂。几个人谁也不承认是来听讲的,走起路来倒十分整齐,像是约好了一起赶集。
到了午时,前堂的蒲团,竟被坐满了。
***
前堂本来很宽敞,今天却显得有点挤。
平日摆在墙边的长凳都挪了出去,门旁只留下两只盛茶的木盘。有人把蒲团往前拖了一寸,后头便有另一人也跟着往前拖,最后一排的人坐在原地,膝盖已经快碰上前人的背,仍不肯承认自己来晚了。
三十几个蒲团,一排一排,坐的人,各色各样:有七城留在长安的识香人,有观香阁的学徒,有两位从扬州上京办事的老香师,两位退下来的宫中老嬷嬷,一个胡子花白的药铺掌柜,还有三位被儿子硬拉来的老太太,手里揣着瓜子,一脸看戏的表情。
老太太们把瓜子壳小心收在掌心,彼此挨近了些,悄声谈论讲师究竟有多高。她们的儿子坐在旁边,个个正襟危坐,生怕母亲一转眼便说,还是外头的汤圆摊有意思。
最后一排,坐着阿芷。
她被扶来,靠在一张铺了厚毯的竹椅上,身边坐着温以宁,膝上放着一只暖手炉。她闭着眼睛,什么都听,什么都不说。
竹椅的扶手磨得发亮,温以宁一手扶着她的肩,一手替她把毯子往膝头掖好。她的手指停了停,确认毯角不会滑落,才把暖手炉往阿芷掌中挪近一些。
赵馥灵站在侧门的阴影里,穿一身月白的窄袖襦裙,外罩一件浅灰半臂,发上只留一支银簪。眼尾画了一笔淡淡的灰青,像是画给自己看的,怕自己紧张。
她将袖口理平,又把鬓边一缕不听话的发丝别回耳后。她今日没替念儿整理衣领,怕自己一伸手就把孩子当成要上台的纸人,从头到脚都要检查一遍。念儿出门前已经被她看了三次,第四次若再看,恐怕连红绳都要被她重新绑过。
讲台上,是一张矮几,一只蒲团,一个人。
念儿。
她穿着一件杏黄的短襦,外罩一件新缝的素白小褂,是柳氏连夜赶出来的,袖口绣了一圈极细的缠枝,领口多绣了一只小小的兔子。双丫髻梳得整整齐齐,两根红绳绑得紧紧的。
那只兔子藏在领边,只有低头时才看得清楚。柳氏缝好后还说兔子眼睛留白,等念儿自己挑个时候再补,念儿便一本正经地答应了。结果到了今早,她先替兔子摸了摸耳朵,才肯坐下吃粥。
她盘腿坐在蒲团上,两只手放在膝上,背挺得直直的,小脸绷得像一块刚熨过的布。
她把手指一根根并拢,摆得端端正正,接着又发现左手小指稍稍翘起,赶紧收回去。赵馥灵看在眼里,心里替她把那根小指也算进今日的学员名册:不知所措一名,坐在讲台上,暂时不准提问。
堂下,三十几双眼睛,看着她。
有人下意识摸了摸胡须,有人把手中的茶盏放回地上,连那三位老太太也将瓜子收进袖袋,动作整齐得出奇。门外有风掠过竹帘,帘上的细竹片碰出一声轻响,堂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晃了一下,又回到念儿身上。
没有人说话。
念儿的喉咙轻轻动了一下。
她吸了一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