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转向全场。
“今天这一课,我只做一件事:让你们把鼻子里的,说出来。说不出来的,我陪你们,一点一点,捞上来。”
人群里有人点头,有人把这几句话在心里慢慢重复。那位老香师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像头一回发现,手里捧过那么多香,却未必把每一缕都说给自己听过。
***
阿芷先请人们把手上的东西放好。有人将茶碗放到身旁,有人把袖口往腕上挽,还有人把坐得歪斜的小凳重新扶正。那个短了一截凳脚的工匠,这回小心翼翼地坐下,先用掌心按了按凳面,确认它肯安分一会儿。
她请愿意试的人闭上眼睛,抱孩子的、照看老人的,仍睁着眼守在旁边。
整片焦土上,说话声渐渐收住。
有人眼皮合得很快,有人多眨了一下,才把眼睛闭上。阳光被遮住后,脸上的神情变得不大相同,有人抿着嘴,有人眉心微皱,还有人嘴角挂着一点尚未收起的笑。
风在竹缝里响。
远处,有卖糖的梆子声,一下,一下。
声音由远而近,又慢慢退开,像是走街的人沿着巷道转了个弯。人群中,有个孩子动了动,衣料窸窣一声,立刻被抱着他的家人轻轻拍了两下。
“先不要闻什么特别的。”阿芷说,“就闻,你现在坐的地方。”
人群里,鼻翼轻轻动了起来。
有几个人吸气太急,鼻子里发出一点细响,自己都忍不住抿了抿嘴。那个开布庄的掌柜坐得笔直,像在等人点名;卖馄饨的大婶则把两只手放在膝上,手指轻轻蜷着。
“有人,说说看。”
沉默了一息。
一个年轻的声音,怯怯地响起:“有……有土味。”
那声音从前排传出来,说完后又立刻安静,仿佛怕自己说得太多,便会把那一点感觉吓走。
“什么土?”
“新翻的。”
“怎么知道是新翻的?”
“因为……”那声音犹豫了,“有一点……潮,一点点……腥。”
“很好。”阿芷说,“潮和腥,是土在呼吸。再说。”
“有烟。”另一个人说,“烧过的,很旧了。”
“多旧?”
“很多年。”
“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……只剩下一点苦了。”
“苦,是你闻到的;很多年,是你的猜想。”阿芷说,“两件都可以说,可别把它们混作一件。只凭这一点苦,还定不了烧过多久。”
这人说到“苦”字时,舌尖轻轻抵了一下上腭,像在重新确认那个字是不是真的合适。几个人跟着吸了一口气,神情各有不同。
阿芷点点头。
“再说。”
“有竹子。”
“有汗。”
“有谁家,在煮糖水。”
最后那句话一出,几个人鼻翼微微一动,像是也在辨认那一点甜意。有人还没开口,便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梁,似乎觉得那里忽然多了一个需要留意的地方。
声音,一个接一个,像水珠落进池塘,一圈,一圈,漾开。
阿芷听着,嘴角一直带着笑。
她闻不到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