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是,她听得出,每一个人,开口的时候,那一点点的犹豫,那一点点的卡顿,那一点点,从鼻子到嘴巴之间,找字的声音。
那声音有时藏在短短的停顿里,有时落在一句话最后,轻得像一根线。有人找到一个字,就会把肩膀放松一点;有人没找到,手指便在膝上轻轻摩挲,像在寻一把看不见的钥匙。
“你,”她忽然指向一个方向,“刚才说,有汗。”
那个卖布的掌柜,睁开一只眼睛。
掌柜先看了看四周,像在确认阿芷指的是不是自己,另一只眼睛仍旧闭着。他旁边的人把腰坐直了一些,脸上迅速浮起一副“我什么也没做”的神情。
“是……是。”
“是谁的汗?”
“我……我旁边的人。”
“男的女的?”
掌柜的脸,一下子红了:“男的。”
有人把咳嗽咽回喉咙里,憋得肩头抖了一下。掌柜身边那人睁开眼睛,先看掌柜,再看自己的袖子,像要确认袖子上是否写着答案。
“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……”他结结巴巴,“有点,有点酸。”
人群里,一阵压低的笑声。
其中一个工匠往自己衣袖上嗅了一下,旁边的人察觉他的动作,立刻把手臂挪开了些。工匠摸摸鼻子,若无其事地把手放回膝上,装得仿佛只是想看看袖口有没有灰。
阿芷也笑,笑出了咳嗽,念儿立刻给她顺背。
念儿的手掌在她背上轻轻拍着,力道一下比一下稳。阿芷等那阵咳意过去,才抬手按了按念儿的手背,示意自己还好。
“酸味说得清楚,这一步很好。”她说,“可是,光凭一点酸,还不能知道他是男是女、今天累不累。认得他,和闻到他,是两件事。”
她说得不快,每一句落下,都留了一点空处给人咀嚼。那位掌柜把脸上的红意慢慢收回去,仍忍不住往旁边挪了半寸;旁边那人倒坐得更直,像是忽然成了大家都认得的一种气味。
“这就是鼻子。”
***
课讲到这里,阿芷停下来歇了一歇。念儿扶她喝了两口水,茶碗的边缘映着竹架细碎的影子。她放下碗,抬眼往四周听了片刻,等那些微小的声音重新安定。
天色,慢慢变了。
众人方才专心听课,这时才发觉,头顶的云,从东边,一层一层,叠了过来,把日头遮了一半。风,也开始凉了,带着一股湿润的、泥土被翻开的气息。
有人抬手按住被风掀起的衣角,几片竹叶从架上轻轻擦过,沙沙地响。日光沿着人群的脸移动,原先落在额上的亮色渐渐退去,只剩下竹架间细长的光痕。
阿芷的手,轻轻抬起来。
她的手腕纤细,衣袖随着动作滑下半寸。人群中的说话声停了,连捧茶的书吏也把茶壶搁在身旁,没再假装端详壶盖。
“现在,”她说,“我要你们,闻一个,你们一辈子都闻过的味道。”
“什么?”有人小声问。
“雨前的泥。”
人群静了一息。
这三个字落下来时,几个人不约而同地抬起下巴,鼻尖朝着风来的方向。有人把手从膝上放下,掌心贴近地面,像是想先确定自己坐得稳不稳。
“可是,”前排的老先生迟疑,“今日天晴……”
“方才还晴,这会儿可未必。”阿芷抬眼看了看云,“我的老膝盖从早上就在闹脾气,不过,不能只听它的。你们看看云,再试试这阵风。”
那位老先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,手掌在膝头停了一下,没有接话。后排有人轻轻换了个坐姿,目光仍落在阿芷身上。
“睁开来看看?”
几十个人,同时睁眼,抬头。
天上,乌云正在聚拢。
竹架的影子落在一张张脸上,云层沿着天边慢慢叠厚,原先明亮的空处缩成一片。人群里有人眯起眼睛,还有人抬手遮了遮额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