窑边有一间小小的仓房。
仓房离窑墙隔着几步空地,石缝里填着泥,屋檐低低压下来,进门时若不留神,发髻便要先替人问候门楣。岛上的风从海面来,卷过窑边,带着咸意钻进棕叶底下,吹得屋顶偶尔沙沙作响。
用黑石垒成,棕叶盖顶,门是半扇的,门轴上缠着海藻绳,一推就吱呀响。屋里放的是成品,一排一排的瓶,装在竹筐里,垫着干草,筐与筐之间,只留下一条窄窄的过道,过道上,积着一层细细的草木灰。
那些瓶子各有大小,透过薄薄的瓶壁,能看见灰暗的光落在瓶肩上。每只瓶都用布包着瓶口,筐沿还系了绳,免得海风吹开草垫。地方虽小,东西却收拾得极齐整,连草木灰都像是被人不小心洒下后,又被风替人抹平了。
隔天一早,温以宁去窑后挑柴了。
赵馥灵替她抱着一筐刚包好的小瓶,跨进仓房,要放在最里面那一格。她今天把素麻窄袖的袖口用布条扎紧了,免得勾到瓶口,脸上没上粉,只在眼尾描了一笔淡淡的黛青。
筐子比她估的沉,瓶与瓶隔着草屑轻轻碰出细声。她进门前先侧了侧身,免得筐角刮到门框,结果门板仍在她身后吱呀一声,像对她这趟搬运做了不太客气的评语。
她在心里对小馥说:“要是我摔了,你负责替我把瓶子一只只数回来。”
小馥答得毫不迟疑:“主人,我等您数完再记。若您把自己也算进去,请先告诉我,那一只不赔。”
她差点笑出声,低头把筐放稳,心想这个帮手别的本事先不论,推卸责任倒是熟得很。
屋里很暗。
门缝漏进来的晨光细细一条,落在最外侧的竹筐上,照出几点飘浮的灰。赵馥灵的眼睛还在适应暗处,鼻腔却先有了反应,喉头微微收紧,肩背也跟着停住。
她的鼻子,先醒了。
草木灰的干,玻璃的凉,干草的淡淡的青,和一股极淡极淡的、陌生的凉意。
她把筐放进最里面的空格,手指在筐沿停了一停。竹篾磨过掌心,留下淡淡的麻痒。她没有立刻回头,先让呼吸慢下来,免得一口气把那些层次都搅在一处。
她直起身,停了一息。
凉意,来自墙角。
那里钉着一根木桩,桩上,用麻线挂着一叠纸。
木桩靠着石墙,钉得不深,麻在线打着结,旁边还有一小截松开的线头。她看着那叠纸,先想到的是以宁平日收存窑料时的仔细,纸不该挂在这样容易被风吹到的地方。
纸很厚,色泽微黄,边角整齐,看着像官家文书用纸。只凭纸色与裁口,她还不能认定来历。最上面一张,已经被人折过又展开,边角起了毛,纸面上,用工整的楷书写着一行行字。
纸边有一处浅浅的折痕,像有人曾用指腹来回压过。她伸手时,先从侧边托住纸页,停了一下,才解开麻线。
她走过去,把它取下来。
纸页摩擦,发出干脆的窸窣声,在窄小的仓房里听得格外清楚。上头的字排得整齐,行距也留得恰好,像写字的人连催人交货,都要先把笔画放端正。
“长方瓶,三百只。”
“圆肚瓶,二百只。”
“皆附蜡封,每只一封,封上盖印,印样另附。”
“限四月前交付,由押蕃舶使司接领。”
她读到末行,指腹在“接领”两字下方停住。这张纸不像寻常买卖留下的便笺,字句俐落,连商量的余地也没写在上头。
下头,是一个朱红的方印。
印泥颜色已暗了些,却还留着一圈清楚的方框。她把纸抬高,借着门缝的光,细细看了一遍印文。
字很小,被纸上的纹路挡住一半,她侧过光,才看清。
“押蕃舶使司之印”。
印文写的是官署,不是私名。印是真是假尚待核实,整张纸上也没有一个人的名字。
她的指尖,微微一紧。
她将纸翻了半面,察看背后有没有落款,纸背只有薄薄的纤维纹理,没有另外一行字。那个方印在光里发着暗红,明明只是一枚印记,却像有重量似的压在她掌心。
纸的右下角,有一小撮白色的粉末,嵌在纸纤维的缝里。
极淡。
不是灰,不是尘。
她没有碰那一角,隔着些距离,轻轻闻了闻。
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