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手心还有些灰,抓住衣角时留下一个小小的印子。赵馥灵垂眼看了一下,没把他推开,只抬手替他把皱起来的衣角扯平。
“宁师。”赵馥灵轻声重复。
女人看了她一眼。
“岛上的人,”她声音有点僵,“这样叫我。”
“你的名字呢?”
“没有名字。”
“每个人都有名字。”
赵馥灵说得很轻,语气里没有逼问,只有一句简单的陈述。苏木仰头看看女人,又看看赵馥灵,手指慢慢从衣角上松开了一点。
“在这座岛上,”女人说,“用不着。”
***
她转过身,不再看她们,弯下腰,开始收拾低石板上那一排排已冷透的瓶,避开赵馥灵自带的那只。
她的手伸向最近的一只瓶,先托住瓶底,再扶住瓶颈,动作俐落而熟练。瓶身相碰时发出极轻的声响,她便停一停,等那声音散开,再拿下一只。
她的动作很快,很利落,每一只瓶都拿得稳稳的,轻轻放进身旁的竹筐,筐底垫着一层干草。
竹筐的编纹粗细交错,底下的干草压出一道道弯痕。她放瓶时手腕几乎不晃,只有袖口偶尔擦过筐沿,带出一点沙沙的声音。
赵馥灵蹲着,看着她的背影。
火光从她身后照过来,把那道身影的边缘镀成薄薄一圈红。她背上有一块衣料被汗濡深了颜色,腰侧系着的布带也磨得有些发白。
短发,细瘦的肩,脖子后面一道淡淡的旧晒痕,被窑火映得微微发红。
她的手,一只一只,把瓶子捧起来。
那双手。
赵馥灵的目光,落在上面,再也移不开。
她的指尖不由自主地抬起,停在膝头,没有往前。灰地上光线一跳,那双手就跟着明暗了一回。
指节上,全是疤。
白的,粉的,细细碎碎,像一张叠在皮肤上的网。可是,真正让她停住呼吸的,不是疤。
是那双手的指缝。
指甲很短,修得整整齐齐,指甲缝里,没有灰,没有煤,没有玻璃碎屑,干干净净的,只残留着一点点极淡极淡的、金褐色的痕迹。
赵馥灵的喉咙先紧了一下,鼻尖跟着泛酸。那点气味像冬日烘橘皮时留下的暖甜,里头藏着一线细苦;她还没叫出名字,心口便先紧了。
有一股气味,从那里,若有若无地,飘出来。
不是窑火。
不是草木灰。
是一种微微苦、微微甜、带一点被火慢慢烘过之后才有的、干燥的香气。
她闭上眼睛。
火声被她留在耳边,风声也被她留在耳边。她把注意力收回鼻尖,让那些混在一起的气味一层一层分开。
一层一层地,剥。
最上面,是燃料里的松脂,是迎面的干热,是皮围裙上的汗。
往下,是海风,是咸。
再往下。
橘皮。
不是新鲜的橘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