窑口的火,噼啪响了一声。
赵馥灵鼻尖微微发痒,舌根泛起一点苦意。那味道像潮水退后,晒在礁石上的旧麻绳,咸涩里缠着纤维被日头烤过的干气,是麻绳的潮腥。
窑边的红光落在石缝里,几只细小的飞虫绕着火色打转,碰上热浪便慌忙折返。这地方每样东西都在躲火,只有火本人毫无自觉,还烧得十分起劲。
赵馥灵蹲在低石板旁,手边并排放着两只形制相同的瓶,对面站着一个脸色惨白的、短发的女人。
两只瓶子隔布并排搁着,海上那只塞紧瓶塞,旁边的干绢上另托着原印蜡片。另一只空瓶映着窑火。光影一晃,瓶腹就像浮着一片被揉皱的晚霞。赵馥灵把手收在膝边,没有去碰它们,指尖还沾着几点灰,她往裤膝旁擦了擦,没碰瓶口与蜡片。
谁也没有说话。
远处的浪声隔一阵便推来一次,碎在岸边,退回去时拖着细沙。苏木缩在阴影里,方才那点活蹦乱跳的精神暂且收起来,两只眼睛在瓶子、火光和大人之间来回转,活像正在替三方判案。
风从礁岸那一头吹过来,带着咸,带着热,带着窑里木柴烧透之后那种干干净净的炭气。灰地上的草木灰被风卷起一小撮,在两个人之间,打了个旋,又落下。
赵馥灵望着那撮灰落地,等它不再动,才将目光移回女人脸上。
“广州。”赵馥灵先开口,声音很平,“蕃坊里,蕃长转交,说是海船留下的。”
女人没有动。
她的肩线绷得笔直,短发被风吹得稍稍偏向一侧,耳后露出一小片被火光映红的皮肤。她像是把每一个字都接住了,却没有让任何一个字在脸上留下痕迹。
“从广州到长安,是蔡婆的人一路护送。她的鸽子先到,瓶子五日后才到。”
女人的睫毛,轻轻颤了一下。
赵馥灵记住了那一下。其余的表情仍然沉在冷白里,只有睫毛替她泄漏了一点动静,快得像风从灰面上掠过。
“再之前,”赵馥灵说,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那瓶子,是我自己送到广州的。”女人突然说。
她的声音,比刚才更哑了,像一根绷得太紧的线,被人不小心碰了一下。
“这瓶子,该在长安,”她说,“该在一个人手里,放很多年,等她自己想明白。不该这么快,就被人拿着,走回这座岛上。”
她说到“这座岛上”时,眼神落在那两只瓶子之间,仿佛那里隔着一条看不见的路。赵馥灵没有伸手去量那条路有多远,只把膝上的衣褶慢慢抚平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……”
她停住,嘴唇抿成一条直线。
火星从窑口里迸出,在半空亮了一下,落进灰里便没了声息。
“因为,我还没有准备好。”
她说完,自己先怔了一下,像是没有想到,这句话会这么轻易地,从嘴里滑出来。
赵馥灵没有追问。
她把那口想问的话咽了回去。追问有时候像手伸进窑里,拿得越急,烫伤得越快。
她只是低下头,看着手边的两只瓶。
两只瓶的形状几乎分毫不差,连瓶肩收窄的弧度也像出自同一只手。赵馥灵看着其中一道浅浅的转痕,拇指在膝上轻轻动了一下。
“我想,瓶子是你吹的。”
“你知道?”
女人终于看向她,目光里浮起一道很细的波纹。
“瓶形、转痕,还有你的手法。”她说,“吹、压、转、埋。都像是同一条线。”
她看向女人:“我想听你亲口说。”
女人一动不动。
她的眼睛落在赵馥灵脸上,接着又落到她的手。那目光并不凶,却叫人不敢随便把一句话说得太满。
“我看了一整个时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