窑,在岛的东边。
要沿着一道长长的、被海风啃出无数细孔的礁岸,走上大半个时辰。路是顺着礁石的脊背蜿蜒的,一边是碧绿的海,浪头撞上来,碎成一蓬一蓬的白;另一边,是渐渐稀疏的安息香林,树下的阴影,被日光切成一片一片,亮暗相间。
海风从衣袖里穿过,赵馥灵的肩头松了些。那股清甜贴着鼻端,像晒过的衣被里藏着一缕干净的暖意,最末才辨出是安息香林的气息。
赵馥灵跟在带路的孩子后面。
翠微跟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,空着手,却走得像抱着刀。苏木在最前面带路,赤脚专挑林荫与石缝里落脚。遇到晒烫的礁面,便踮脚快走几步,再躲回阴影。
苏木回头拍拍脚底,用磕巴的官话说:“厚,不怕。”
翠微看向前头那片白亮的石面:“不怕,也走阴处。”
他听懂了“走”,再顺着她的手势一看,倒是很肯照办。
赵馥灵的腰侧,系着一只小小的布囊。
布囊里,是那只海上来的玻璃瓶。
布囊贴着衣料,一路晃动,瓶身偶尔碰上囊壁,发出几乎听不见的轻响。赵馥灵走得很稳,手却时不时靠近腰侧,像在确认那件小小的物事仍在原处。
听过阿萝那句话,她便回住处取了瓶子;瓶外隔着厚软布,原蜡印另包在干绢里,一同收在囊中。
“小馥。”她在心里唤。
“在。”
“你说,会是谁?”她在心里问。
“我不敢猜。”小馥说,“我只是想提醒您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您刚才传来的念头,已经催了三遍‘再快些’。”小馥轻声说,“建议慢下来,免得人家对您的第一印象,是一个冲进来抢瓶子的人。”
她低头一看,果然。
脚下的礁石,被她踩得咚咚响。
她慢下来,吸了一口气,把手心的汗,在衣襟上擦了一下。
汗沾在衣襟里,留下薄薄一片潮意。她把手指蜷了蜷,免得再去碰那只布囊。
“你提醒得很周到。”她在心里对小馥说。
“谢谢主人。”小馥答,“我刚才还准备提醒您,若真要抢瓶,最好先确认对方愿不愿意卖。”
赵馥灵差点被自己的气息呛到。她把视线投向前方,假装那句话没有在脑中留下半点痕迹。
***
日头一路跟着人走,落在石面上的光白得晃眼。越往东,海风里越少了林木的柔和,礁石也愈发裸露,踩上去时能感到一层被晒透的烫。
先闻到的,是火。
不是柴火的暖,是另一种干燥的、直刺鼻腔的热,像一把刚磨过的刀,从远处劈过来。热气里,有细细的沙,有烧焦的草木灰,有松脂的甜,和一种她只在上辈子闻过的、说不出名字的、金属一样的光。
那股热意钻进鼻腔,她的喉咙微微一紧。它像灶膛揭开时扑出的干燥气息,带着砂砾似的粗砺,最后才浮出松脂受热后的甜香。
然后,她看见了烟。
礁岸的尽头,一座圆顶的石窑,立在一片平坦的黑色岩地上,像一只倒扣的大陶碗。窑顶开着一个小小的洞,一缕淡烟先直直升起,到了高处,便被海风吹斜。
窑前,是一片宽阔的露台,铺着厚厚的白色草木灰。
靠露台外缘,几块低石板上垫着干布,摆了一排东西;窑口近旁另有工作架,两处隔着一条空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