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落下来,那些东西,亮了。
是瓶。
大大小小,高高低低,十几只,二十几只,一字排开,在垫布的低石板上,静静站着。
透明的,淡青的,浅碧的,微微泛着一点海水的颜色。有的细颈,有的圆肚,有的扁扁方方,像一块被人从海里捞起来的冰。有的瓶壁藏着细小的气泡,有的留下浅浅流纹,却都薄亮得叫她移不开眼,像把天空和海,各收了一小片进去。
一只小小的灰蝶从瓶群上方掠过,翅膀上的光一闪,便落在露台边缘。苏木的脚步停了停,眼睛跟着它转;翠微则先看了苏木一眼,确定他不会突然扑过去,才把目光移回那些瓶子。
她站住了。
呼吸,停在胸口。
那最右边的一只。
长方形的。
不高,比拇指稍长一点,瓶身扁扁的,四角被磨出极细的圆弧,瓶颈短短的,瓶口收得紧紧的,像一个含着秘密、不肯张口的嘴。
赵馥灵的视线落在那只瓶上,眸光微微定住。布囊边沿被她的指腹捏出一道浅褶,她慢慢松开手指,才把手伸过去。
她的手,慢慢伸向腰侧的布囊。
取出那只瓶。
她把自己的瓶子隔布搁在那只瓶旁边,两瓶并排,留着指宽的空隙。
同样的形状。
同样的圆弧。
同样的,瓶底那一圈极细极细的、像水波一样的刻纹。
她蹲下去,指尖在那只新瓶旁边停了一下,没有碰上。
两只瓶隔着一点空隙,落在日光里。低石板上有一道屋檐投下的斜影,刚好从它们之间穿过,将相近的形状分在明暗两侧。
玻璃在日光里透着凉意。
远处窑口的热浪却一阵阵扑来,她连眼前这只是否凉透,都不敢凭样子判断。
“一模一样。”翠微站在她身后,声音很低。
“不。”
“不?”
“像同一个人的手。”
她说得低,目光仍停在瓶底。相同的形制能让她起疑,却还不能替瓶子认主人。
翠微垂眼看了看那两只瓶,仍旧维持着站姿。她的手收在袖间,袖口整整齐齐,仿佛只要不伸出手,便能把任何失手都提前防住。
苏木凑近一步,又在灰地边缘收住脚。他把两手背到身后,像是在证明自己能遵守规矩;只是脚尖仍不安分地点了点,灰面上立刻多出一个小小的印子。
***
“别碰。”
一个声音,从窑口的方向传来。
很轻,很淡,带着一点没睡醒的沙。
她抬起头。
窑口前的阴影里,站着一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