个子很小,大概只到她的肩膀。身上穿着一件灰褐色的麻衣,袖子卷到手肘,外头罩一条厚厚的皮围裙,围裙上到处是烧焦的小洞,像一只被火星咬过千百口的旧皮。头发剪得很短,只到耳朵下面,发尖毛毛躁躁,被汗水黏在额头上。
她的脸,被窑火烤得微微泛红,看不出年纪,也许二十五,也许三十五。
一双手,一前一后,握着长管远离窑火的那一段。
手背上,指节上,手腕上,到处是疤。
白的,粉的,淡褐色的,一小块一小块,有的像一枚枚小小的月牙,有的像被火星溅过的点,有的像长长的、细细的线,深深浅浅地爬在皮肤上,像一幅没有谁能读懂的地图。
她手里握着一支长长的铁管。
管的另一端,插在窑口里,通红通红的,像一根刚从太阳上折下来的枝。
“这边刚吹的,”那个人朝窑旁的工作架一偏头,语气很平,“比你想的烫。那边凉了,也先别碰。”
她说的是大晟官话。
很流畅,很清楚,但有一点点不一样的节奏,像一个人,用一个学来的调子,在说一段熟悉的话。
赵馥灵的手,停在半空。
翠微听了警告,退到空路外侧,顺手把苏木拦在身前。孩子也把手背好,慢了半拍,像是忽然想起自己刚才差点犯规。
“对不起。”
那个人没有回答,只是看了她一眼,目光快速地,在她脸上掠过,落在她手边的两只瓶上,停了一息。
她的睫毛,轻轻动了一下。
“要什么?”她问。
“我们是……”
“买瓶,还是看瓶?”
“看。”
“看,不收钱。”那个人低下头,把铁管从窑口抽出来,在手里,轻轻转了一转,“但是,不许碰。”
她转身,朝窑里看了一眼,嘴角往下沉了一沉。
“你们来的不是时候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今天的火,”她说,“不太好。”
她说完便停了下来,视线落回窑口,眉间的细纹被火光照得很淡。铁管在她掌中缓缓转动,金红的光一圈圈掠过她手背上的旧痕。
赵馥灵没有追问。她只把手从那只瓶旁收回,指尖在膝头轻轻合拢,任那句“不太好”留在空气里。
***
她没有再理会她们。
她走到窑口前,面对那一团通红的光,深吸了一口气。
铁管的另一端,一团金红色的东西,在管口,缓缓地、缓缓地,转着。
像一滴巨大的、浓稠的蜜。
赵馥灵第一次,看见玻璃还活着的样子。
它在光里,慢慢转,慢慢拉,慢慢往下坠,又随那双满是疤痕的手转动长管,稳稳地收回中间;手始终没有碰上烧红的玻璃。
火光映在露台上,几只已成形的瓶也有了微微颤动的影子。那人脚下踩着一层细灰,转动铁管时手肘贴得很近,动作不见半点多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