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人把铁管横在窑口边的铁架上,抬起头,鼓起腮帮子。
吹。
没有声音。
只有一个极轻极轻的气息,从她唇间,顺着铁管,钻进了那团通红的光里。
那团东西,像一个刚醒来的生命,轻轻地、轻轻地,涨了起来。
先是一颗小小的圆。
再是一个鼓鼓的泡。
再是一个,薄薄的、透明的、颤颤巍巍的、金红色的球。
她不时把玻璃送回窑口补热,再转动铁管,将鼓起的瓶身贴向沾湿的平木板。
木头嗤的一声,冒出一股白烟。
玻璃球被压出一个平整的面。
转九十度。
再压。
再转。
再压。
一个圆,在那双手底下,被一点一点,揉成了一个方。
赵馥灵看呆了。
不是因为这手艺多么惊人。
而是因为,她认得这个动作。
那种不疾不徐的转,那种吹的时候,下巴微微抬起、眼睛瞇成一条缝的神情,那种把一件东西,从一团混沌,一点一点,捏成它该有的形状的耐心。
露台上的光线静了片刻。她的目光落在铁管旋转的轨迹上,指腹无声地摩挲着膝头,仿佛那里也留着某段旧日的触感。
二〇三〇年,在她的工作室里,那一夜,有一个人,也是这样,站在长桌前,戴着手套,转着玻璃棒。
她的呼吸,一下子乱了。
她把那个转玻璃棒的片段,在心里说给小馥听。小馥没有立刻回答。
很久,才极轻极轻地吐出一句。
“主人,我现在,需要一点时间。”
赵馥灵眼睫微垂,胸口仍有些起伏。她没有催促,只将膝头的手慢慢摊开,掌心里一道被指甲压出的浅痕,正一点点淡去。
“你也认得这手法?”她在心里问。
“我收到的是您刚才回想的片段。”小馥说,“不是眼前这人的图像,不能替您认人。”
那句回答落下后,小馥便不再出声。窑里的火光映在地面,随着铁管转动,明暗一寸寸游移。
***
那团金红色的玻璃,渐渐暗下去。
从耀眼的橙,变成沉静的橘,再变成透明的、带着一点浅碧的青。
一只长方形的瓶,在铁管尽头,成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