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人用另一根端头带热玻璃的实心长杆,接住瓶底,才将瓶从吹管上分开。她一面补热,一面用夹具收好瓶颈、整圆瓶口,最后才从底杆卸下,用长夹移到窑侧预热过的陶盆里。
盆里,不是水。
是灰。
细细的、预先烘热的、白色的草木灰。陶盆在侧窑里保温,盆沿只拉到窑门附近,没有搬到海风里。
她把瓶子,一点一点,埋进去。
先埋底,再拢住瓶身,连瓶口周围也挡好。
她用长柄小铲把灰轻轻拢平,像给一个孩子掖被角,再将陶盆推回侧窑,慢慢收住窑口。
“为什么埋起来?”赵馥灵忍不住问。
那个人头也不回。
“冷得太快,”她说,“会裂。”
“多久?”
“先在这里养着,再慢慢退火。照这只的厚薄,得等到明早,还要看火候。”
“这样,”赵馥灵说,“就不会裂?”
“也有裂的。”她看了眼窑门,“所以每一步,都不能省。”
那个人直起腰,用手背抹了抹额头上的汗,声音忽然轻了一点,像是在对自己说话。
“玻璃,是急不得的。”
“你急它,它就会,在你看不见的地方,悄悄地……”
她停住了。
没有说完。
她转过头,终于,第一次,正正地看向赵馥灵。
不是掠过,也不是试探。
是完完整整地,看着她。
她的目光,从赵馥灵的脸,慢慢移到她腰间那只靛蓝的香囊,又移到她手边那只隔布放在低石板上的、海上来的玻璃瓶。两枚玉鹤仍藏在腰带内侧,没有露出来。
赵馥灵看她望着瓶口,便把同囊收着的干绢小包展开。
原封早在长安开过,蜡片一直另存。广州那次加的红蜡封在匣外,并没有重熔这一枚旧印。
那个人的目光,停在干绢上。
褪了色的原印蜡片上,压着一个小小的记号。
一笔。
起笔轻,往里弯,收笔重。
那个人手里的夹子,掉在了灰上,发出一声极轻的、钝钝的闷响。
她的脸,一寸一寸,白了下去。
她张了张嘴,声音很轻,轻得像怕惊动窑里的火。
“你们……”
“从哪里,”她一字一顿地问,“拿到这个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