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影在地上挪动,光落在树身的旧痕上,忽明忽暗。苏木也不再拍树,只站在几步之外仰头看着,掌心还留着方才拍过树干的灰。
阿檀的手,停在一处。
那里离地约一人高,有一道比旁边更显眼的刀口。
不同于旁边的任何一道。
赵馥灵方才还捏着袖口的手指,慢慢松开了一点。阿檀的手停得太久,周围的风声也像被什么压低了。
它不是旁边那样收敛的细斜口,边缘只有一点新长的组织,大半还没合拢。
它是横着的。
直直的,宽宽的,粗暴地劈进树身,深得见骨,刀口的边缘不整齐,毛毛糙糙,有锯齿状的撕裂,树皮向外翻卷。边缘已发灰,里面凹陷的断层仍露着较浅的木色。
一层层旧脂凝在裂口下,边旁仍有黏润的新脂渗出。
一滴,一滴,顺着刀口,沉沉地往下淌,在树身上拖出一条长长的、深琥珀色的泪痕。
树脂经过木纹时稍稍停顿,又往下延伸。日光照上去,光泽依旧温暖,刀口却叫那份暖色变得刺眼。
“去年,”阿檀说。
声音,一下子变得很冷。
“一艘船,来了。”
“挂着绿旗。”
赵馥灵的手指,慢慢收紧。
袖口被她捏出一道皱褶。她的视线落在那条尚未干透的树脂痕上,指尖泛白,却没有移开。
“他们没有唱歌。”阿檀一顿一顿地说,“他们没有跪下,也没有等。他们上了岸,带着斧头和锯子,说,这是天子的香。”
阿檀说到“天子的香”时,声音没有提高,字与字之间却像隔着一段很长的路。他望着那道伤,脸上的皱纹越发深了。
他看着那道伤口。
“一刀,没有割下来。”
“两刀,没有割下来。”
“第三刀,”他的喉结动了动,“他们请了一个人。”
郑君珩的目光从树身移到阿檀脸上,等他说完,才低声追问。
“谁?”
“一个很白的人。”阿檀说,“右手,戴着一只鹿皮的套子。”
顾泽手里的册子,啪地一声掉在了腐叶上。
他蹲下去捡,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小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霍。”
那个名字是顾泽想到的,并不是阿檀认出的。赵馥灵向他轻轻摇头,示意先把长老亲见的样貌、旗色与动作记清,别急着填姓名。
苏木朝他看了一眼,又看看那本掉下去的册子,伸手替他把一片黏在封面上的叶子拨开。他的动作很轻,像怕叶子也带着字,一碰便会把顾泽的思绪撞散。
阿檀没有看他。
他只是看着那棵树,看着那道横着的、血淋淋的、还在流泪的刀口。
“他自己没有动手。”他说,“他只是站在那里,用那只戴着套子的手,在树皮上,按了一按。”
“像在试,”他想了想,“一块肉,熟了没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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