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听得出小馥说得很认真,认真得仿佛这一刻若不立刻存下来,天地便会少了一格可以安放它的地方。
“你要把一棵树,当成编号?”
“不。”小馥说,“我要把它,当成母亲。”
赵馥灵在心里停了一下。小馥平日说起数据库,总像一位掌管万卷书的先生,此刻却把一棵树安放在所有分类之前。
她的眼眶,热了一下。
***
“看。”
阿檀抬起一只粗大的手,指向树身。
他的手掌宽厚,指尖上留着常年劳作磨出的硬茧。赵馥灵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,方才被光与香吸引的目光,这才落到树皮上。
她睁开眼睛,这才看清。
那一层层的树皮上,不只是自然的裂纹。
在比人高的地方,在齐腰的地方,在她脚边的地方,一道一道,深深浅浅,刻着刀口。
有的,细细的,已经长成了疤,像一条被时间抚平了的旧伤。
有的,宽宽的,疤口翻卷,树皮在周围凸起一圈,像一只半闭的眼睛。
有的,深深陷进去,露出里面暗红色的木头,木头的表面,覆着一层厚厚的、凝固了的琥珀色,像泪,又像血。
许多能辨出的刀口旁,都系着一块小小的木牌。
木牌被风吹雨打了不知多少年,有的早已腐烂,只剩一截麻绳,空空地垂着。有的还完好,上面烫着一个个奇怪的记号。
赵馥灵的视线沿着那些木牌一块一块移过去。牌上有些记号已经模糊,另一些深深烙在木头里,仍被岁月留着。
“那是什么?”
“名字。”阿檀说,“要走那一刀香的人,也有下刀的人。牌记在旁边,不能混。”
风从空地边缘拂过,几块木牌轻轻碰在一起,发出细碎的敲击声。那声音落在树下,像有人在一页页翻阅一册旧帐。
他走到树下,用手指,点着其中一道最旧的疤。
“这一刀,是海那边一个国的王。他的船,在岛外停了三个月。我们的人,唱了七天的歌,才割下一小块,放在金盘里送上船。”
阿檀说话时,手指在那道旧疤旁停了一会儿。那里的木牌已经褪了色,牌角缺了一小片,仍挂得端端正正。
他再指向另一道。
“这一刀,是南边的王。他的使者,跪在沙滩上哭了一夜。”
再一道。
“这一刀,是西边的王。他来了三次。第三次,我们才给。”
他的手指,一道一道地,往下移。
每说一道,树上的刀痕便多一层分量。赵馥灵沿着他所指的地方看去,许多旧伤被新长出的树皮裹住,仍留着清晰的边缘。
“这几道,”他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都是那些王要去的。”
“为什么要?”郑君珩问。
他站在她身后半步,目光落在树身上。衣袖被林间的风掀起一角,又很快垂落。
“因为,”阿檀看着那棵树,目光里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,像怒,也像悲,“它是最香的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
风从树冠间穿过去,叶子沙沙地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