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找不到一个词。
那是一座山,一堵墙,一柱撑起天空的、活着的、沉默的塔。
树干展在眼前,让她一时生出错觉:怕得二十个人手拉手,才围得住。灰褐色的树皮,一层一层,裂成深深的沟,像山脉的褶皱。往上,树冠遮天蔽日,枝桠横伸出去,每一根都有寻常大树的树干那么粗,叶子垂下来,在微风里轻轻摇,像一整片碧绿的云。
她仰着头,脖颈渐渐发酸,仍没能看见枝冠尽头。那棵树把半片天都遮住了,连几缕落下来的光,也得从叶片间寻路。
日光从高处斜斜地漏下来,落在树身上,被树皮缝里渗出来的琥珀色的树脂一照,整棵树,都像是在发光。
温的,暖的,金色的光。
她望着那片光,连眼睛也忘了眨。树身上一道道深痕在明暗间起伏,树脂凝在裂缝里,将光留住了似的。
“香母木。”
阿檀站在她身侧,声音哑哑的。
他抬头望着树冠,眉心那道白色刀疤在光下显得格外清楚,像早年落在他脸上的一道霜。
“岛上的人,叫它,”他想了想,找着大晟官话里最接近的词,“娘。”
***
苏木已经跑过去了。
他赤着脚,跳过盘结的树根,一直跑到树下,在树干上拍了一下,像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,然后转过头,朝他们招手。
那一巴掌拍得清脆,苏木又立刻用另一只手揉了揉掌心。他朝树干说了句什么,隔得远,赵馥灵没听清;看他的神情,大约是在打招呼,也可能是在告状自己一路没吃到东西。
顾泽站在空地边缘,仰着脖子,张大了嘴,册子从手里滑下去,掉在腐叶上,也没有发觉。
“掌事……”他的声音发颤,“弟子的笔,不够写。”
赵馥灵差点笑出来。这句话倒是诚实,若真要把眼前所见全记下来,恐怕连纸也要先向他告饶。
“那就看。”
“是。”
他弯腰捡起册子,重新握紧,什么也没写,只是站着,一动不动地看。
顾泽握笔的手悬在册页上方,停了片刻,终究没有落下一个字。
赵馥灵走近了。
越近,那股香,越深。
她胸口浮起一阵细微的紧意,随即慢慢松开。那气息沉厚得像一床晒足日光的旧被,里头又压着海风留下的潮润,暖而深,叫人想起很久以前曾在某个地方停留过,却记不起究竟是哪里。
不是安息香那种纯粹的甜暖。是一种更古老的、更复杂的东西,像是把整座岛的气味,千年的雨水,千年的海风,千年的阳光,都一层一层,叠进了这一棵树里,然后又,一点一点,慢慢地,从皮肤的每一道裂缝里,吐出来。
她闭上眼睛。
最上面,是树脂的甜。
往下,是木头的沉。
再往下,是海,是泥,是苔,是很多很多她叫不出名字的东西。
最底下,有一层很深很深的、安静的东西,像一个人,在很远的地方,轻轻地呼吸了一千年。
她把眼前树身的样子、闻到的层次和自己的震动,一点点说进心念,没有急着替那些叫不出名的气息硬填名字。每一缕气息都沿着自己的路来去,彼此交叠,却没有一缕肯乖乖站成一列,等她点名。
“小馥。”她在心里唤。
“在。”
“你……”
“我正在记下您传来的这一段。”小馥的声音罕见地带了一点颤音,“我申请把这份记录,定为数据库的第零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