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今天没有戴颈上那串黑铁徽章。初见时,那串东西一直在他胸前。今日偏偏没戴,赵馥灵不知是何意思,却先留心到了那个空。
他穿着那件深褐色的麻袍,双手背在身后,背脊比初见时更显得驼了些,一动不动地看着远处的海。
海面上有一层薄雾,远处的浪沿着礁石推过来,又退回去。阿檀站在石坪边,袍角被风掀起一点,仍旧没有转头。
郑君珩上前一步,双手拢袖,微微欠身。
他衣襟整齐,袖口收得妥帖,连鞋面上的尘土也像是一路上都没敢沾得太深。赵馥灵看了一眼,忽然觉得他今日那副端正模样,倒真有几分能把人说服的气派。
“长老。”
阿檀没有回头。
“本使奉天子之命,宣慰海外诸蕃,携国书、礼物、绢帛,愿与贵岛通好。”郑君珩声音沉稳,字正腔圆,像是在朝堂上宣读诏书,“大晟与海外,素无嫌隙。贵岛产香,大晟需香,两下互利,可立长久之约。若有疑虑,本使愿当面细谈。”
这番话落在青石坪上,字字清楚。风掠过竹帘,又把末尾的声音带到屋檐下,挂着的麻绳轻轻晃动,像替他在一旁打着拍子。
他说完,微微垂首,等着。
赵馥灵看见他的手指仍收在袖中,袖口的折痕平整得很。她暗暗猜想,若是再来一遍,那几个字或许就能连风都背下来。
阿檀终于转过头来。
他那双浑浊却极亮的眼睛,慢慢地,从郑君珩的脸,移到他的手,又移到他身后,那只摆在石坪上的漆筒。
漆筒外缠着一圈细绳,绳结压在筒身侧面。它被安安稳稳地放在石坪一角,筒身上还映着一线晨光。
“这一段,”他慢吞吞地说,“你背了三遍。”
郑君珩的睫毛,颤了一下。
那一瞬太短,短得几乎只有站在他身侧的人才看得见。赵馥灵正好看见了,垂在身侧的手指便悄悄蜷了一下。
“昨天夜里,在竹屋,”阿檀说,“第一遍,说到‘素无嫌隙’,停了。第二遍,说到‘长久之约’,停了。第三遍,一个字没停。”
石坪上,一阵风吹过。
竹帘晃了一下,檐下的麻绳彼此擦过,响起一片细碎的沙沙声。郑君珩站得很直,神色仍旧沉稳,只有方才那一下睫毛颤动还留在赵馥灵心里。
“我孙子在窗底下听的。”阿檀补了一句。
整座石坪,静了一息。
顾泽原本还在端详那只漆筒,听见这句便默默把视线挪开,望向旁边一块青石。他的肩膀微微一抖,又很快收住,像是突然想起自己此刻也站在长老面前,笑出声来未必是个好主意。
赵馥灵低下头,用袖子挡住了半张脸,肩膀轻轻地抖。
她把阿檀方才的几句话说进心念。小馥没有立刻回话,隔了半晌,才送来一声极短的笑音。
赵馥灵在心里对小馥说:“你至少装得比我镇定。”
“主人,我正在努力维持沉默。”小馥回答,“目前成果尚可,若旁人能听见我,情况便会另当别论。”
她抿住嘴,袖口遮住的地方微微鼓起,差点没把一口笑意憋回去。
郑君珩站在原地,脸上的表情,一丝也没有变。
他身后那只漆筒安静地立着,筒口的漆色在晨光下泛着暗光。周围的人都低着眼,谁也没有替他解围,连风也吹得很懂分寸。
只有耳尖,慢慢泛起了红。
“长老,”他沉默了一息,郑重地欠身,“受教。”
“不用受教。”阿檀说,声音里,竟有一点很淡很淡的、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,“你练了三遍,说明你想说对。”
这句话落下,郑君珩抬起眼,朝阿檀看去。他没有辩解,也没有问那个孙子听了几遍,只将方才端正的礼数重新收好,微微点头。
阿檀转过身,不再看郑君珩,抬手推开了记年屋的门。
门轴发出一声沉沉的木响,屋里的暗色随着门扇移开,慢慢露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