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进来。”
***
屋里,很暗。
竹帘缝间的光线落在地面,屋内的木架便一半亮、一半沉在阴影里。空气比外头静,只有外院风声隔着墙,进来时已被削成细细的一层。
只有四面竹帘缝里漏进来的光,一条一条,落在地上。
那些光线停在木架脚边,薄得能看见灰尘浮在其中,起起落落。屋角有一只矮凳,凳面磨得发亮,旁边搁着一支用旧的木尺。
墙边,立着一排高高的木架,架上,摆满了东西。
架板一层层向上,最顶处几乎碰到横梁。每一层都收拾得整齐,卷物依大小排列,木牌朝外,没有一只歪斜。
不是书。
是一册一册、卷起来的树皮。
有些树皮卷得紧,麻绳深深勒进表面,有些卷得松,边缘微微张开。它们的大小不一,颜色也各有深浅,像一排排沉默的旧日子,被人小心地卷起来放在木架上。
灰的,褐的,有些泛着暗暗的红,每一卷,都用麻绳捆着,绳上垂着一小块木牌,牌上烫着一个年分记号。
最上面一层,是新的,树皮还带着一点青。最下面一层,早已黑得发亮,边角烂成了一条一条细丝。
赵馥灵鼻翼微微一收,喉咙里泛起一点干涩。那股陈放多年的气息沉在屋中,仿佛木箱里收久的旧布,将岁月的尘意一层层压在底下。
整间屋子,都是树皮的味道。
苦,涩,混着一点很老很老的甜。
她下意识放慢了呼吸,抬手将鬓边散下来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。屋里光线昏暗,架上的东西却一样样清楚地立在那里,无声地等着有人来读。
赵馥兰一进门,眼睛就亮了。
她跨过门槛时,裙角被门边一根麻绳轻轻碰了一下,脚步也跟着停了半步。可她的目光早已越过屋中众人,直直落在那一排木架上。
“这是帐册!”
“是。”
赵馥兰往前走了一步,先看木牌,再看树皮卷,脸上那点兴奋迅速涨开,像是有人当着她的面打开了一座无人看管的库房。
“这么多帐册!”
她几步走到木架前,两手都快伸出去了,见那些脆裂的边,才猛地停住。指尖悬在卷外发抖,像终于进了宝库,却怕一口气把宝贝吹散的守财奴。
她的指尖沿着架缘挪动,眼睛来回巡过一层又一层木架。赵馥灵看见她的腰间果然挂着那只小算盘,珠子被她方才一走动,轻轻撞出一串脆响。
“这里面,”她转过头,声音发颤,“记的是什么?”
阿檀的目光,在她身上停了一息。
那目光在她腰间的小算盘上掠过,又回到她脸上,没有催促,也没有责怪,像是已看过许多人第一次见到这些树皮时露出的神情。
“进,出。”
“进出?”
“香,进岛,香,出岛。船,来,船,去。”他一个词一个词地说,像在数石头,“谁来,带了什么,换走什么。”
赵馥兰倒抽一口气,捂住胸口。
她的另一只手还停在木架边,指尖紧紧贴着架缘,仿佛光听见“进出”二字,心里已经有一座帐房自己搭起来了。
“五百年的流水帐!”
“两百八十年。”阿檀纠正。
“两百八十年,”她眼睛湿润,“一直有人接着记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