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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91树的泪(第5页)

他仔细听苏木说“树”,又指指眼角。老妇人看他还皱着眉,自己也补了两个慢慢的官话词。顾泽才试着把意思接起来,说完又指给两人看,等他们点头。

“她说……这个,叫……”顾泽皱着眉,眼睛盯着苏木的嘴形,“树的……泪。”

赵馥灵抬眼看着那颗琥珀色的珠子,手掌仍记得方才粘贴树皮时的温度。

“辟邪树的泪。”赵馥灵轻轻说。

顾泽抬头。

“在扬州的时候,慧舟法师说过。”她望着那颗小小的琥珀,“在我们那里,老一辈这样叫它。”

苏木指着她,再指树脂,顾泽将“我们那里也这样叫”说得很慢。老妇人似乎明白了一些,笑得更深,又说了一句。

她一边说,一边用手掌轻轻覆在树干上。那手掌布满细细的皱纹,指节宽厚,停在树皮上的动作比刚才落刀时还慢。

这回老妇人边比边说,掺了几个很慢的官话词,顾泽才接出一个意思。

“像是在说,”他一顿一顿地说,“树不会哭,哭的是人。树只是……记得。”

老妇人听见“记得”,把手覆在旧伤上,轻轻点头。

“记得什么?”

老妇人没有回答,只是伸出粗糙的手,在树皮上,那道新刻的斜口旁边,轻轻抚过去。

风从树冠上方穿过,叶片摩擦出沙沙声。光从几处缝隙里落下,停在老妇人手背的皱纹上,沿着她指尖的方向,一寸一寸移过去。

那里,还有许多旧的斜口,一层叠着一层,最旧的,早已长成了疤,像一道一道细细的年轮,环绕着树干。

那些疤叠着,却不能一刀算一年。有的口子挨得近,有的隔得远,采过几季、养过多久,还得问照看这片林子的人。

每一道,都是一个被割过的、疼过的、又自己愈合了的记号。

“树的眼泪。”她从前常用这句话讲给学生听。

她知道,那是人的比喻。树受损后流出树脂,可以覆护伤处,却不能因此断言,它和人一样在疼。

那时候她说得很顺口,像在背一张价目表。今天手掌底下贴着一棵还温着的树,她才觉得这句话,说得有点太轻了。
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掌心。方才沾在指尖的水珠已经干了,只剩下一点微凉的触感。

***

日头升高了,光柱从林冠的缝隙垂下来,把整片林子染成一种暖暖的金色。

树影在地上缓缓挪动,妇人们收好手边的小筒,让开一段干净的地方。赵馥灵坐到树下时,肩膀碰上粗糙的树干,先把袖口往上卷了一点。

她在一棵树下,坐了下来。

老妇人递给她一只小小的竹筒。

竹筒外壁系着一圈细绳,筒口有些湿,握在手里透出柔和的凉意。她用两只手接过来,没有立刻打开,只先看了看筒口凝着的一点浅色痕迹。

筒里盛着方才从旧口收下的几块树脂,浅黄,仍有些黏。她掀开覆叶,没有碰鼻,先隔一点距离,闭上眼睛闻。

郑君珩在她身边坐下,没有说话。

他坐得不远不近,手指搭在膝上,视线落在前方。竹筒在赵馥灵掌心里转了半圈,她微微调整呼吸,让自己慢慢辨认其中的层次。

甜,暖,沉。

这是她八年来,一遍又一遍复原的那支香里,最熟悉的一层底韵。那些玻璃杯、那些失败的夜晚,都从这点甜暖里涌上来。

如今,它就在她的手里。

最初的样子。

她睁开眼睛,手指微微一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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