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八年。”
她转过头,看着他。
生辰那夜,她亲口告诉过他。她以为自己说了很多、很乱,原来这个数字,他一直记着。
林间有一片光停在他的肩头,随风动了一动,又落回树根旁。她望着那一点亮色,没有立刻开口。
郑君珩收回手,指尖仍停在她背后半寸的地方,像是等她自己决定要不要转身。
她低头看了眼袖口,沾着一点树皮上的深色。顾泽在后头悄悄把鞋尖转了个方向,认真得像是连呼吸都怕惊动了她。
她在心里慢慢说:“我缓过来了。”
“好。”小馥只回了一个字,没有再催她分析。
她把手拢回袖口,胸口那口气,也终于一点点放下来。
***
“走吧。”
苏木在前面等不及,拽了拽她的衣角。
他没有催第二次,只用手指往前方点了点,接着便领着路走开。赵馥灵把袖口整理好,向郑君珩点了点头,重新跟上去。
他们沿着一条被脚踩出来的小路,往林子深处走。
路不宽,两旁,每隔几步,就有一棵树,树干上,刻着斜斜的口子。
她放慢脚步,一道一道看过去。那些伤口的边缘深浅不同,却都沿着相同的方向收束,最细的地方贴着树皮,像有人下刀时把力道也一并收了回去。
不是乱砍的。
许多口子都斜着收刀,方向相近,长短深浅却随树皮厚薄而有不同,像老手写了千万遍的字,熟在手上,并不硬逼每一笔都一样。
口子的末端,挂着一颗一颗琥珀色的东西。
有的,只有米粒大,刚刚冒出头,湿润,晶亮。有的,鼓得像一颗圆溜溜的珠子,正在悄悄往下坠。有的,已经凝成了一条细长的泪痕,挂在树皮上,一动不动。
赵馥灵的目光沿着那条泪痕停住,没有伸手去碰。顾泽也跟着停了下来,鞋尖差一点就踩上树根,急忙把脚缩回去。
林中有人。
三三两两的妇人,赤脚,弯着腰,手里拿着那把弯月小刀,在树皮上,轻轻地、轻轻地,划出一道新的斜口。
她们说话的声音很低,偶尔有一声刀刃碰上木头的细响,落在叶影间,听来清脆而克制。每个人身旁都放着一只小筒或一片叶子,用来接住那些沿着树皮聚起来的汁液。
她们的动作,很慢。
每划一刀,就停一停,用手背,在口子旁边摸一摸,像在探一个孩子的额头,确认它是不是在发热。
其中一名妇人用手背碰过树皮后,还抬起手看了看掌心,才把弯刀放回腰间。她的动作熟练,手指却很轻。
苏木在一棵树前停下,指给她看。
他先指给她看才修过的口子,又领她看旁边较早割下的那一道。早先的伤处,已聚着乳白的小滴;再往下,另一处更旧的脂块带着淡黄,边缘透出琥珀色。
新口、凝滴、旧脂,在同一棵树上,留着不同时候的样子。不是她站这一会儿,一滴汁便走完了全部变化。
她看呆了。
一个守在旁边的老妇人,满脸皱纹,白发包在一块旧布里,朝她笑了笑,用一口咬字很慢的蕃话,说了一句话。
她说话时,手指先指向那颗小小的珠子,又沿着树干往上比了一下。赵馥灵没能听懂,只把那几个音在心里记住,等着顾泽转述。
苏木在旁边替她重复,试着掺进昨夜和顾泽学的几个官话词,东一个,西一个,跟着手势比。
陈老不在,顾泽用一种惊人的毅力,把这些零碎的词,一个一个接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