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高的树,一棵挨着一棵,树干笔直,灰褐色的树皮,粗糙得像老人的手。叶子密密麻麻地交织在头顶,把日光滤成一道一道细细的、摇晃的光柱,落在地面的落叶上。
她的肩头先松了一点,喉咙里那口晨起的干涩也慢慢散开。这里的甜意像剥开一颗熟透的果子,汁水在指尖留下黏黏的痕迹;她再细细分辨,才认出其中沉着的安息香气息。
空气里的甜,浓得像可以用手拨开。
她走进去,只走了十几步,就停下来了。
她停得突然,顾泽差点撞上她的肩。他急忙把脚跟收住,鞋底在落叶上擦出一声短响。
“怎么了?”郑君珩低声问。
她没有回答。
她把手心,贴在身旁一棵树的树干上。
指腹先碰到粗糙的裂纹,她的呼吸随即慢了下来。掌心贴得更实时,细微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,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收拢。
树皮是温的。
比她刚才碰过的露水温一些。她不能凭手心说清那点温差从哪里来,只觉得自己贴着的不是一根死木,而像一个人的胸口,有很轻很慢的呼吸。
她闭上眼睛。
枝叶间漏下的光落在她眼皮上,明暗缓缓移动。她的另一只手垂在身侧,指尖碰到衣角,轻轻捻了一下。
甜,暖,带一点老木头的香。
不是从瓶子里倒出来的。
不是从香炉里升起来的。
是活的。
是一棵树,还站在土里,用它的根,用它的皮,用它的每一道年轮,在呼吸。
她的指尖,微微发颤。
她追了这个味道八年。
从旧书摊上那张残页起,到二〇三〇年那个冬夜,她在工作室的玻璃桌前补上最后一味,蘸了试香纸闻。心口先疼,接着猛地一紧,纸从手里掉了下去。
八年。
她以为,自己早就忘了,这个味道,最初是从哪里来的。
此刻,它就在她的掌心底下。
安安静静的,一点也不赶,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,终于等到她,伸出手。
眼泪,毫无预兆地,掉了下来。
一滴,顺着脸颊,落在树皮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。
郑君珩没有出声。
他站在她身后,一只手稳稳托住她的肘,另一只手,什么也没有做,只是,把掌心,轻轻贴在她背脊上。
隔着一层衣料,暖暖的。
他的掌心没有移动,力道也没有变。赵馥灵抬起手,指尖在树皮上停了一下,才慢慢收回来。
她吸了吸鼻子,用袖子擦了一下脸,笑了一下。
“失态了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我只是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