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把几份已辨过的气味、眼前分格与自己的惊叹逐一说进心念。小馥这回没有急着插话。
她目光沿着一桌桌的竹筛掠过,鼻息不自觉放轻。眼前这些层层叠叠的色泽,让她忽然觉得自己手里那点认得的香,像是只翻开了书页的一角。
“怎么了?”她在心里问。
她怕小馥的安静不是因为专注,而是数据库又要在最不合时宜的时候给出一个让人哭笑不得的答案。
“我在记录。”小馥说,“您传来的这几份,各有不同。没辨过的格子,先留白。”
“你的数据库……”
“在长。”小馥说,声音里有一种她从没听过的、近乎敬畏的轻,“这是您向我描述过最丰富的一座,活的香气图谱。我没鼻子,收到的是您一份份传来的记录。”
赵馥灵望着那些竹筛,心里回了一句:“你这回倒没急着说自己全都认得。”
“主人,我的数据库有自知之明。”小馥答得很快,“它只是偶尔在主人需要自信时,无法提供足够协助。”
“这算安慰?”
“算如实记录。”
***
桌上的树脂,不只是按颜色排的。
她蹲下去细看,才发现,每一格竹筛前面,都垂着一小截麻绳,绳上打着大大小小的结。
麻绳的颜色与竹筛差不多,若不俯下身细看,很容易把它当成桌沿上垂下的一截寻常绳头。结打得紧,大小不一,最小的那几个几乎贴在一起。
“那是什么?”顾泽也蹲了下来,鼻子几乎贴到了筛子上。
他离得实在太近,赵馥灵看见他鼻尖快碰到竹筛边,忍不住抬手在他肩后虚虚拦了一下。
“像是结绳记号。”赵馥灵说,“先问是记什么,别看到结,就以为都是年分。”
陈老替她问过看筛的人,才译回来:这一桌的绳,是记入库年分与批量,大小结的数法不同。
她指着那一排。
最左边的一格,绳上只有一个结。
往右,两个结,三个结,五个,八个,十三个。
顾泽的手指跟着那些结移动,移到后头时,停了停,显然已经开始盘算自己要花多久才能数清楚。
最右边的那一格,绳上的结,密得像一串挂了霜的葡萄,一个挨着一个,数不清。
“这一桌用绳记,不等于岛上的人都不写字。”她轻声说,“小结、大结怎么换算,还得听管库的人说,不能只看一眼就替人家算完。”
顾泽抬头看她,又低头看那串几乎数不清的结,神情从好奇慢慢变成敬佩。
“那最右边那一块……”
她请陈老再问。管筛的人说,那是库里相传留了两三百年的老香。
“是他这样说,还没核到旧记。”她转告顾泽,“绳结不是咱们亲眼看过两三百年,也不能靠鼻子给它定岁数。”
顾泽倒抽一口气。
旁边的人也不由得朝那一格多看了两眼。有个看守桌子的岛民用手背蹭了蹭额角,将竹筛往里推了一点,让那块树脂离路边远些。
“两三百年的树脂,”他喃喃,“还能闻吗?”
赵馥灵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看着那些紧挨着的麻绳结,仿佛每一个结都收着一段不肯散去的光阴。
赵馥灵凑近,对着最右边那一块,吸了一口气。
鼻腔深处先浮起一层柔和的甜,她的眼皮微微一垂,胸口像被什么轻轻按住。那甜意像一锅放在炉边很久的蜜,火候过了,又被岁月慢慢收浓,最后才沉成陈年的树脂香。
甜,但不再是新鲜的甜。
是被时间一遍一遍焙过的甜,像一个人,把很多年的往事,慢慢熬成了一小块安静的琥珀。
底下,还有一层,极深极深的,像海的最底下,没有光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