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眼眶,莫名地热了一下。
那些光落在她垂下的睫毛上,没有移动。身旁有人放下竹片,有人踩着碎贝壳走过,声音都隔得很远。赵馥灵仍蹲在桌边,手指停在竹筛外,没有碰那块沉睡了多年的树脂。
“掌事!”
顾泽的声音,忽然从身边传来,拔高了一调。
那声喊把她从眼前的光里带回来。她转过头时,顾泽已经离开了她身边,正站在另一张长桌前,衣摆沾了一点细沙。
她回过头。
只见他站在一张长桌前,面前蹲着一个黑瘦的孩子。
孩子顶多十二岁,光着脚,穿一件短麻衫,头发乱糟糟的,牙缺了一颗,一笑就露出一个小黑洞。他手里抱着一只竹筐,筐里堆满了淡黄色的乳香,大大小小,满到快溢出来。
顾泽蹲在他对面,满头大汗。
顾泽的手在身前比画了几下,试着找出两个人都明白的说法。他说得越慢,脸上的汗便越多,仿佛这件事需要先从额头上收一份学费。
“这个……这个,”他伸出一根手指,指着筐里的乳香,大声、缓慢、一顿一顿地说,“分,等,级。”
孩子眨眨眼睛,歪着头。
“分,等,级。”顾泽又说了一遍,同时用双手比了一个“往上堆”的手势。
顾泽比完后还点了一下头,神情很像已经把话说得十分明白。赵馥灵看在眼里,替那孩子担心他接下来还要比出几个手势。
孩子也学着他,双手往上堆。
“对!对!”顾泽高兴极了,“就是这样!”
孩子哈哈大笑,开口说了一长串话,每一个字都是圆的,卷的,像一串滚动的珠子。
顾泽一个字也听不懂。
他对着孩子的嘴型努力分辨,眉毛越皱越紧,最后甚至把头微微偏向一边,像是在等一句话自己落到他听得懂的地方。
“你说什么?”
孩子又说了一遍,这一回,手舞足蹈,比划着什么,一会儿指指自己的鼻子,一会儿指指筐里的乳香,一会儿用手在空中,从高处往低处划了一道弧线。
顾泽愣愣地看着。
他又看了看孩子的鼻子,再看一眼满筐乳香,努力把方才那些手势排成一条能走得通的路。
“他……他是不是在说,”他艰难地猜,“他的鼻子,很灵?”
孩子拼命点头,又说了一串。
顾泽先是指了指孩子,再指向自己,眼神里透出一种认真得不容退让的自信。他没有听懂对方的话,倒像是已经听懂了自己的机会。
顾泽想了想,指着自己的鼻子,用大晟官话,郑重宣布:
“我,也,很灵。”
孩子眼睛亮了,伸出两只脏脏的小手,把竹筐往他面前一推,做了一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顾泽的神情立刻端正起来,挺了挺背,像是受了什么了不得的委任。孩子仍蹲在他面前,眼睛弯弯的,等着看他如何证明。
两个人,大眼瞪小眼。
孩子先摆了十三格样料,指着形色与夹杂比给他看。陈老过来译清规矩,两人才明白,这是按本摊的样分料,不是互相喊大声就算懂了。
然后两人蹲下,先后从同一批待分料里采样,依那十三格各自归放,再交换几块核看。
***
赵馥灵在旁边看了一炷香。
她起先只是站着看,后来也蹲了下来,免得自己站得太高,妨碍他们两个埋头忙碌。翠微则站在她身后,双手空空,脸上仍是那副不多不少的平静神色。
说是分,其实是比。
孩子分得很快,先看整碎、色泽与夹物,再近闻,放到相应的样格旁;碰到一块受潮的,也停下翻了两面。顾泽分得慢,一块一块拿起来,对着光看颜色,再放在鼻尖,闭眼闻,嘴里念念有词:“这是第三品,这是第五品,不对,是第四品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