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担心的就是这个。”
翠微沉默了一会儿,把刀放在最上面,转身,空着两只手,跟在了她身后。
她的手指在腰间空空地停了一瞬,最后还是收进袖中。陈老远远瞧见,似乎想说些安慰的话,嘴张开又合上,估计觉得此时连槟榔也救不了场。
***
香屿的市集,在岛的南岸,离沙滩不过半里。
从沙滩往内走,脚下的砂砾逐渐少了,路面上多出一层碎白的薄片。海风被高大的树冠拦住,吹到地面时已不再那么直,带着一阵一阵的暖意,拂过衣袖和发梢。
小路是用碎贝壳铺的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路两旁,是高高的棕榈,叶子垂下来,像一排排巨大的绿羽扇。再往前,树荫忽然散开,一片开阔的空地,摆着几十张长桌,桌上盖着宽宽的棕叶棚顶,风吹过来,叶子沙沙地摇。
走在前头的人越过空地,身影被桌棚遮住一截,又从另一头露出来。赵馥灵脚步慢了些,身后的人也跟着放缓,碎贝壳的声音一时疏、一时密,渐渐停在她身后。
赵馥灵站住了。
她以为自己见过很多香。
她在长安的西市见过,在扬州的胡商香行见过,在广州的蕃坊见过。可是她从没有见过,这样的一座市集。
喉头先是轻轻一紧,接着肩背不知不觉松了下来。那股甜暖的气息贴着鼻尖,像晒过的被子里留住的日光,转过一缕清亮的树脂气息,才让乳香的名字在心底浮出来。
每一张长桌上,摆的都是树脂。
不是一份两份,是几十上百份,产地、品相与存放年分各不相同;她还没逐一问清,不能把每一种颜色都算成另一种树。
浅的,像初春刚化的雪水;黄的,像刚熬好的蜜;橙的,像日落时海面的边;褐的,像陈年的茶;深到发黑的,像一块凝住的夜。它们一块一块,用竹筛盛着,从桌的这一头,到那一头,颜色一格一格地深下去,浅黄,蜜黄,琥珀,赤褐,焦褐,墨褐。
竹筛之间留着窄窄的空隙,供人伸手取看。每张桌旁都有人看守,有人拿竹片翻动树脂,有人低头编着绳子,忙得有条不紊。偶尔有人抬起头,瞧见这群外来客,也只多看一眼,便又低头做自己的事。
一排接一排,一桌接一桌。
阳光透过棕叶的缝隙,落在那些半透明的树脂上,每一块,都像是里面藏了一小团火。
光斑在桌面上慢慢移动,从一块树脂挪到另一块,照亮了竹筛边缘细细的纤维。时间仿佛也跟着那些光挪得很慢,忙碌的人仍在走动,市集上却有一小片地方安静得能看清尘埃浮在光里。
整座市集,像一条缓缓流动的、琥珀色的河。
“哇……”
念儿的嘴巴,张得圆圆的,手里的兔子灯差一点掉在地上。
灯笼的兔耳晃了晃,被她及时抱回怀里。她目光还黏在桌上,脚下却自动朝最近的一张长桌挪了一步。
“好多糖。”
“不是糖。”赵馥兰牵着她的手,算盘在腰间丁当作响,眼睛却已经开始一桌一桌地扫,“是钱。”
赵馥兰边说边将目光从竹筛上移到桌面,再移到看守树脂的人身上。她的算盘珠子碰了两下,像是已经在心里拨过一轮。
“钱?”
“是香。”赵馥兰压低声音,嘴角绷不住,“看得我都想把半个长安西市搬来换。”她说完先笑,“别当真,还没问价,这帐可不能写。”
念儿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兔子灯,又抬头看了看那些树脂,似乎正衡量哪一边更值得带走。
“那我们买不买?”
“买。”赵馥兰斩钉截铁,“但是不能让他们知道我想买。”
赵馥兰把牵着念儿的手握得更紧了些,眼神依旧在桌上巡梭,神情端正得仿佛她此刻只是在欣赏岛上风物。
“为什么?”
“这叫谈判。”
念儿想了想,认真地点头:“那我也不让他们知道,我想吃糖。”
“很好。”赵馥兰点头,“你只要忍住不盯着糖看,就已经赢了一半。”
念儿立刻把眼睛闭上,脸却朝着桌子,鼻尖也没挪开。
赵馥灵在旁边,笑了一声。